洞窟比之前的螺旋石梯宽敞,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高度不足一丈,最宽处不过两三丈,形状极不规则,仿佛一个巨大的气泡被夹在岩层之中。地面湿滑,布满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深浅不一的水洼,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幽暗的地下溪流贴着一边岩壁匆匆流淌,水声潺潺,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洞顶渗出的水珠持续滴落,敲击出凌乱而清脆的乐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岩石特有的阴冷腥气,温度明显比石梯中更低。那股平稳的规则流,如同一条无形的地下河,与溪流大致平行,向着下游方向延伸,为这阴暗潮湿的空间提供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秩序感”。
“沿着溪流走。”铁砧观察了一下环境,做出了决定,“规则流指向下游,溪流很可能也流向某个更低洼的区域,甚至可能连接着更大的地下水域或净庭曾经利用过的水脉通道。小心脚下和水里。”
叶凡点头,强打起精神。连续不断的消耗,灵魂的虚弱已经到了临界点,秩序之息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得更加厉害,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几步的范围。他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维持自身平衡和这缕光芒,感知外放已经力不从心。
铁砧背着藤女,走在前面探路。他的脚步在湿滑的碎石地面上显得更加沉重谨慎,金属靴底与岩石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沿着溪流向下游行进,洞窟变得更加曲折。溪流时而变宽,水势稍缓,露出底下光滑的、被水流打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卵石河床;时而变窄,水流湍急,在岩石间冲撞出哗哗的声响。岩壁上的水蚀痕迹越发明显,呈现出波浪般的纹理,有些地方甚至被掏空出小小的凹龛。
除了水声和滴水声,洞窟里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反而让人心头不安。永眠峡谷中,绝对的寂静往往意味着潜伏的危险。
果然,就在他们拐过一个急弯,溪流在此处因岩壁突出而形成一个回水小潭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几道极其迅捷的灰影,猛地从洞顶几处被钟乳石和阴影遮蔽的凹龛中弹射而出!它们的目标并非走在最前的铁砧,而是他背上毫无防备的藤女!攻击角度刁钻,速度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
铁砧反应极快,听到破风声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扑,同时仅存的右臂向后一挥,一道微弱但凝实的金属性罡气扫向扑来的灰影。
“噗噗!”两声闷响,两只灰影被罡气扫中,发出尖利的嘶叫,翻滚着跌落到旁边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但还有第三只灰影,灵活地避开了罡气,依旧朝着藤女的后颈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叶凡尽管疲惫欲死,但长期战斗的本能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他无法凝聚有效的秩序之息攻击,只能将手中维持照明的那缕微弱光芒猛地向那灰影一“掷”!光芒离手即散,但在脱手的瞬间,其中蕴含的微弱“秩序”与“稳定”特性,还是对那完全适应了黑暗混乱环境的生物,造成了刹那间的“干扰”。
灰影扑击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僵硬。
就是这刹那的僵硬,救了藤女。铁砧在扑倒的同时已经扭身,左肩(尽管手臂已失)狠狠撞在旁边的岩壁上,利用反作用力将背负架连带藤女向侧面带开半尺。那灰影擦着藤女的发梢掠过,“咔嚓”一声,锋锐的前肢在岩壁上划出了一串火星!
“后退!背靠岩壁!”铁砧低吼,迅速站稳,将藤女护在身后,面朝洞窟中央,仅存的右臂横在身前,罡气虽弱,却凝而不散。
叶凡也踉跄着后退,背靠冰冷的岩石,急促喘息。刚才那一下“掷光”,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能动用的心神,眼前阵阵发黑,灵魂空虚无力的感觉潮水般涌来。他拼命睁大眼睛,看向袭击者。
跌落在水洼里的两只,和那只落在不远处岩石上、正用细小的复眼死死“盯”着他们的灰影,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种约莫家猫大小、形似巨型蟋蟀与甲虫混合体的生物。身体覆盖着灰黑色的、湿漉漉的几丁质甲壳,在微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四肢细长而有力,末端生有锋利的钩爪,非常适合在湿滑的岩石上攀爬弹跳。头部很小,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两处微微鼓起的、覆盖着半透明薄膜的感光器官,显然长期适应黑暗环境。口器是尖锐的针管状,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闪烁着幽蓝的寒光,一看就带有毒性或麻痹效果。
“盲眼洞穴刺虫。”铁砧低声道,语气凝重,“群居,畏光,喜阴湿,以小型地下生物和渗出的矿物溶液为食。通常不主动攻击大型生物,除非……”他看了一眼身后昏迷的藤女,“……感知到极其精纯的、无防御的生命能量,或者被侵入巢穴核心区。”
显然,藤女眉心中那枚淡金绿色印记散发的、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古老木灵生机,对这些长期生活在能量贫瘠、环境恶劣的地下生物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们将藤女视为了罕见的“滋补品”。
此刻,三只刺虫呈三角之势,隐隐将他们半包围。水洼里的两只已经挣扎着爬起,抖落身上的水珠,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更令人不安的是,周围洞顶和岩壁的阴影中,传来了更多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和甲壳摩擦声。显然,他们惊动的不止这三只。
“不能缠斗,我们的状态拖不起。”铁砧迅速判断,“它们的甲壳对物理和普通能量攻击有一定抗性,但弱点也很明显——畏强光,感知依赖震动和能量波动。叶凡,还能不能再制造一次强光?不需要攻击,只要足够亮,足够突然!”
强光?叶凡苦笑。他现在连维持小火苗都困难。但绝境之下……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伸向怀中(一个虚拟的动作,实际物品可能在更合理的储物位置),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鸡蛋大小、边缘粗糙的沉光石原矿。这是在某个前哨废墟中随手捡的,能量早已近乎耗尽,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光芒,远不如之前照明用的碎屑。但此刻,或许……
“我有块沉光石……能量快没了……”叶凡快速说道。
“够了!”铁砧眼中精光一闪,“听我信号,用你最大的力气,把它砸向那边岩壁突出的尖角!同时,我会制造一次强烈的能量震动!”
没有时间犹豫。叶凡握紧了粗糙的沉光石,目光锁定了铁砧示意的、一块从岩壁斜伸出来的、棱角锋利的石笋。
铁砧深吸一口气,仅存的右臂肌肉贲起,低吼一声,将残存的代行者本源之力,尽数灌注于右脚,然后狠狠踏向脚下的一块扁平巨石!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洞窟中炸开!强烈的震动以铁砧为中心扩散开来,岩壁嗡嗡作响,顶上的水珠被震得如同暴雨般落下!三只刺虫和周围阴影中的窸窣声瞬间一滞,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震动干扰了感知和平衡!
“就是现在!”铁砧暴喝。
叶凡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沉光石狠狠掷向那块石笋尖角!
“砰!咔嚓!”
沉光石准确地砸在石笋尖上,本就结构不稳的矿石瞬间爆裂!内部最后残存的一点点沉光能量,在物理撞击和结构破坏的双重刺激下,猛地释放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但在这一片漆黑的洞窟中,那瞬间爆开的一团耀眼的、带着净化意味的乳白色光芒,对于这些完全适应黑暗的盲眼刺虫而言,不亚于在普通人眼前引爆了一颗闪光弹!
“嘶嘶——吱——!”
凄厉到变形的尖叫声同时从多个方向响起!三只暴露在外的刺虫首当其冲,它们那脆弱的感光器官仿佛被灼烧,细长的肢体胡乱挥舞,惊慌失措地向后弹跳,甚至互相撞在一起,跌入溪流或滚进黑暗的角落。周围阴影中的窸窣声也瞬间变成了混乱的奔逃和碰撞声,迅速远去。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彻底熄灭,洞窟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叶凡之前那缕微弱的秩序之息光芒再次艰难亮起,比之前更加黯淡。
但威胁,暂时解除了。
“快走!沿着溪流,它们可能会缓过来,或者引来更多!”铁砧一把拉起几乎脱力的叶凡,也顾不上仔细辨别方向,沿着溪流下游,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身后,刺虫混乱的嘶叫声渐渐微弱,被潺潺的水流声重新覆盖。但叶凡和铁砧都知道,这仅仅是深入水蚀洞窟后,第一次小小的警告。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更深沉的黑暗,更湍急的水流,以及溪流尽头那未知的、泛着幽光的深潭。藤女在奔跑的颠簸中,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那深潭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寒意与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