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女那断断续续、充满诡异感的呓语,如同冰水浇在心头,让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冻结。石门后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因着这句警示,陡然被赋予了某种具象的、缓慢呼吸着的生命,无形的压迫感透过空洞的门框弥散出来,缠绕在平台每一个角落。
铁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站起身,不再伏低,但姿态依旧紧绷如弓,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门内的黑暗,仿佛要穿透那片粘稠的墨色,看清里面究竟蛰伏着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残破的武器握柄,又颓然松开——以他现在的状态,任何激烈的战斗都无异于自杀。
叶凡将藤女轻轻放靠在平台边缘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小凹坑里,用最后一点干燥的布垫在她身下。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眉心印记稳定发光,仿佛刚才那耗尽全力的警示只是梦呓。但叶凡知道不是。他贴近她时,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那微弱却顽强的木灵之力正在缓缓流转,与石门内某种气息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不是之前的剧烈吸引或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与警惕的“感应”。
“她的感应……比我们敏锐得多。”叶凡退回到铁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同样锁定着石门,“‘很多’、‘睡觉’、‘看着’……听起来像是某种群体性的、处于休眠或潜伏状态,但保有感知能力的东西。”
“也可能是某种集群意识的残留,或者被规则固化的‘观测现象’。”铁砧补充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凌乱的痕迹,“这些痕迹,现在看来,未必是里面的东西出来活动留下的。更像是……有东西被从外面拖进去时挣扎的痕迹,或者,里面的东西在门口短暂活动后留下的。痕迹延伸进门内就断了,或者被里面的黑暗吞噬了。”
他指了指门槛内侧那片更显混乱的刮擦区:“看这里,有明显的方向性,朝向内部。而且,痕迹中夹杂着一些细碎的、暗红色的斑点,已经氧化发黑,像是干涸的血迹,但量很少。”
血迹?叶凡心中一凛。这意味着可能有受伤的生物被拖入,或者在门口发生过短暂的冲突。
“我们进不进去?”叶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进去,可能直面未知的、数量不明的危险。不进去,平台毫无遮蔽,暴露在空洞的冷风和可能的来自下方深渊或后方断桥方向的威胁下,同样不安全,且无法获得任何补给或信息。
铁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门旁,避开那些痕迹,将手虚按在门框冰冷的石头上,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疑惑更深:“门框本身没有异常能量残留,石料普通。但门内的空间……给我的感觉很‘沉’,规则异常稳定,甚至可以说是‘死寂’,与永眠峡谷大部分区域的混乱截然不同。这种死寂……不太自然。”
死寂的稳定?叶凡也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感知探向门内。灵魂的虚弱让这个动作变得异常艰难且痛苦,但他坚持着。很快,他捕捉到了铁砧所说的“死寂”。那并非真空般的虚无,而是一种被高度约束、压制着的“平静”,仿佛一片深潭,表面波澜不兴,深处却可能隐藏着庞然巨物。更让他在意的是,在这片死寂的规则背景中,他的墟钥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非主动的“抵触”感,仿佛门内的某种力量本质,与墟钥所代表的契约法则(即便是叶凡这种相对“平和”的变体)存在着根源性的不协调。
“里面……可能存在着与‘契约’对立,或者被‘契约’极端压制的东西。”叶凡收回感知,额头已渗出冷汗,低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铁砧点了点头,这解释了一部分异常。净庭早期研究“契约之疡”和“逆契”,捕获并封存一些与之相关、甚至本身就是污染源的奇特存在,是完全可能的。这个十一号前哨,规模更大,或许承担了更重要的研究或封存职能。
就在两人权衡利弊,难以决断时,靠坐在凹坑里的藤女,身体忽然又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之前的颤抖,更像是触电般的细微痉挛。同时,她一直平稳呼吸的节奏,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紧接着,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些。眉心的淡金绿色印记,光芒也随之明暗交替了一次,仿佛在发送着某种信号。
叶凡和铁砧立刻看向她。
藤女依旧没有醒来,但她的右手手指,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寸,指尖微微弯曲,指向了——石门左侧墙壁的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被阴影覆盖,在平台苍白的天光下显得一片昏暗。
有东西?叶凡和铁砧立刻警惕起来,慢慢向那个方向挪动,同时保持着对石门主要方向的戒备。
靠近之后,叶凡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凝聚起最后一点秩序之息微光,照向那片阴影。
光线下,首先看到的依然是粗糙的岩石墙壁。但在墙壁与平台地面相接的角落里,堆积着一些碎石和更厚的灰尘。就在这堆杂物边缘,露出了一小截非自然的、灰白色的物体。
铁砧用脚小心地拨开覆盖的灰尘和碎石。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已经严重破损的金属薄片,边缘扭曲,表面有焦黑的痕迹和深深的划痕。薄片的一部分已经与岩石地面锈蚀粘连在一起。看材质和残留的极其细微的符文刻痕,似乎是净庭某种制式装备的碎片,可能是护甲的一部分,或者是某种小型容器的外壳。
更重要的是,在这碎片的旁边,灰尘中,印着半个相对清晰的脚印!那脚印不大,形状接近人足,但脚趾部位有些异样的粗大,且边缘模糊,似乎穿着某种软底靴,或者……本身脚掌结构就有些特殊。脚印的方向,是指向石门内部的。
脚印很淡,蒙着灰,但比起平台上那些更混乱的刮擦痕迹,似乎要稍微“新”一点?至少,它没有被后续的其他痕迹完全覆盖。
有人进去过?或者说,有类人的生物进去过?而且时间可能就在那些刮擦痕迹之后不久?
这个发现,让石门后的黑暗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里面可能封存着危险的研究样本或污染源,但也可能……有先于他们到达的“访客”?是敌是友?是活物,还是只剩这半个脚印的亡魂?
铁砧捡起那块金属碎片,仔细看了看,又轻轻嗅了嗅。“有很淡的……灰烬和腐朽植物的味道。不是最近留下的,但也不会超过几年。”他看向叶凡,“看来,在我们之前,确实有其他‘东西’探索过这里。这脚印和碎片,或许是他们留下的。里面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叶凡看着那半个指向门内的脚印,又看了看地上拖拽的痕迹和疑似血迹的斑点,脑海中拼凑着可能的画面:一群(或一个)探索者(类人生物?)来到门前,可能发生了冲突或意外,有东西被拖入门内,留下了挣扎的痕迹和血迹。其中一人(或一“个”)在门口留下了这个相对清晰的脚印和破损的装备碎片,然后也进入了门内……
之后,里面就再无声息,只留下藤女感知中那“很多在睡觉又在看着”的诡异状态。
是那些探索者变成了“睡觉”的一部分?还是他们惊醒了什么,然后被“注视”着,陷入了某种静滞?
无论如何,这扇门后的危险等级,在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
“我们不能贸然进去。”铁砧最终做出了决定,尽管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将继续暴露在平台上,“先在门口寻找相对安全的隐蔽点,轮流休息恢复。你和我都需要时间。同时,密切监控门内的任何动静,以及藤女的状态变化。如果里面有东西出来,或者藤女有更明确的警示,我们再随机应变。”
这是最保守,也或许是当前唯一可行的策略。叶凡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的灵魂急需休憩,左肩的疼痛也在持续消耗着他的精力。
两人开始行动,在距离石门约七八步远、靠近平台边缘但有一块较大岩石遮挡的半开放区域,清理出一小片地方,作为临时的落脚点。铁砧将藤女移过来,让她靠在最内侧。叶凡则忍着疼痛,帮忙布置一些简单的预警措施——比如在通往石门的路径上撒上极细的灰尘,放置几颗轻轻搭靠的小石子。
做完这一切,天色(如果这地底空洞顶部的微光能算作天色的话)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片永恒的、冰冷的苍白。铁砧让叶凡先休息,自己则坐在最外侧,面向石门方向,仅存的右眼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最警惕的守夜人。
叶凡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真正沉睡。灵魂的虚弱让他意识模糊,耳边仿佛能听到石门深处,那死寂的黑暗中,传来无数细微的、同步的呼吸声,和无数道无形目光的冰冷注视。
藤女安静地躺在一旁,眉心的印记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暖色灯塔,微弱,却执着地亮着。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又轻轻蜷缩起来,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指向了那扇沉默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