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女指尖触及眉心印记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内敛的光芒并非消失,而是顺着她的指尖,如同流淌的液态光痕,迅速蔓延至她的整条手臂,继而融入她干涸已久的四肢百骸。她周身那淡薄的草木微光随之大盛,颜色从淡绿转为更加浓郁、充满生机的翠绿,甚至带着一丝新芽破土般的淡金。
她的身体不再僵硬,而是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从地面自行坐起。这个动作毫无滞涩,仿佛沉睡的春藤自然舒展。眼皮不再颤动,而是平稳地、完全地睁开。
一双眼睛。
不再是叶凡记忆中那属于藤女的、清澈中带着坚韧与偶尔迷茫的眼眸。这双新睁开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古老的森林与岁月,翠绿色的瞳仁边缘,萦绕着一圈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与眉心印记的光芒交相辉映。眼神初时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与涣散,但迅速变得清明、深邃,又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承载了过多不属于自身记忆的沉重与沧桑。
她坐在那里,翠绿的光晕笼罩全身,破损的衣物下,原本枯槁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润泽与弹性,虽然依旧瘦削,却再无之前的死气。一股强大而内敛的生命气息,伴随着精纯古老的木灵本源波动,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甚至暂时驱散了平台的一部分阴冷。
叶凡和铁砧几乎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宛若新生的景象。喜悦刚刚升起,却又被藤女眼中那陌生的深邃与沧桑所遏制。她……还是原来的藤女吗?
藤女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最近的叶凡身上。那目光掠过他苍白疲惫的脸、固定着的左肩、以及周身散发出的灵魂虚弱与秩序枯竭的气息。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有感激,还有一种……仿佛久别重逢般的淡淡涟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如同锈蚀的齿轮初次转动。
“……叶……凡……”声音沙哑微弱,却清晰可辨。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又似乎多了几分厚重。
叶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
藤女的目光随即移向铁砧,看到他残破的身躯和仅存的、写满警惕与疲惫的右眼,她眼中的沉重更深了些,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了他们,投向了石门左侧那片阴影。
翠绿色的眼眸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藤女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流畅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植物低语般的韵律:“你……看了很久。从‘母亲’低语开始,从‘束缚’之种萌芽……你就看着。”
阴影处,空气没有任何波动,但那冰冷的注视感,却随着藤女的话语,陡然变得“专注”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仿佛藤女的话语,触动了某种尘封的核心。
藤女似乎并不需要对方回答,她继续低语,目光仿佛穿透了阴影,看到了其本质:“你不是‘它们’……不是根须的哀嚎,不是契约的枷锁……你是‘园庭’最后的……守望之影?还是……被遗忘的……修剪之刃?”
“园庭”?“守望之影”?“修剪之刃”?叶凡和铁砧心中剧震。这些词汇从未在手稿或已知信息中出现过,却带着浓重的净庭早期风格和某种悲怆的使命意味。
阴影依旧沉默。但平台上那股对峙的张力,却在藤女的低语中悄然变化。那冰冷的注视里,探究依旧,却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确认”与“审视”,仿佛在评估藤女话语的真实性,评估她此刻的状态,评估她是否“有资格”说出这些词汇。
藤女仿佛读懂了这无形的注视,她缓缓抬起那只曾被暗金锁链侵蚀、如今却流转着翠绿光晕的右手,掌心向上。眉心印记光芒流转,一缕极其精纯、带着古老气息的木灵本源精华,混合着她自身新生的、坚韧的生命力,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颗缓缓旋转的、米粒大小的淡金绿色光点。光点虽小,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纯净与本源气息,与那截已化为灰烬的“枝干”样本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它没有被契约污染,充满了新生的、独立的意志。
“我……承载了‘母亲’的碎片,挣脱了‘定义’的枷锁。”藤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我非‘它们’,亦非‘囚徒’。我,是‘藤’,寻路之藤。”
她掌心的光点轻轻飘起,不是飞向阴影,而是悬浮在她与阴影之间的空中,如同一枚小小的信标,一枚无声的宣告。
漫长的沉默。
终于,那片阴影的边缘,空气再次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飘拂,而是如同水波荡开涟漪。两点熟悉的、冰冷幽蓝的光点,在阴影深处缓缓亮起,如同苏醒的眼睛。但它们并未完全显形,只是这般“注视”着藤女掌心的光点,以及光点后那双翠绿而坚定的眼眸。
冰冷注视中的“敌意”或者“威胁”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了“认可”、“沉默的观测”以及一丝……仿佛履行职责般的“记录”意味。
然后,那两点幽蓝光点,连同那片阴影本身,开始缓缓变淡、消散,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墨,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平台苍白的光线下,再无踪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非自然的冰凉感,提示着刚才并非幻觉。
“窥伺之影”……离开了?或者说,暂时解除了对他们的直接“注视”?
藤女直到那阴影完全消失,才缓缓收回手掌,掌心的光点也随之没入她的皮肤。她似乎耗尽了刚刚苏醒所凝聚的大部分力气,身体微微一晃,翠绿的光晕收敛大半,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了一些,但眼神中的清明与那份新生的坚韧并未消退。
她看向叶凡和铁砧,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表达一个安抚的微笑,却因虚弱和那份沉重的记忆而显得有些僵硬。
“它……暂时不会干扰我们了。”藤女的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令人信服的肯定,“它是……净庭留在这片区域的‘观察记录者’……或者,‘边界修剪工’……与‘契约之疡’和‘古老灵根’的污染无关……它的职责,是观察‘边界’的变化,记录‘异常’,并在必要时……‘修剪’超出净庭早期设定规则的‘枝叶’……包括……失控的实验体,或者……像我们这样的‘意外闯入者’。”
她顿了顿,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它之前观察我们,是因为我们触动了‘契约之疡’相关的样本,引起了‘边界’波动,也因为我身上的变化……它需要确认我们是否属于需要‘修剪’的‘异常’。刚才……我展示了挣脱污染、独立新生的本源,证明我并非‘失控的污染枝杈’,也并非纯粹的‘入侵者’……它认可了这份‘变化’,暂时将我们从‘待修剪’名单上移除了。”
原来如此!叶凡和铁砧恍然大悟。那“窥伺之影”并非敌人,也非盟友,而是一个绝对中立、只遵循某种古老预设指令的“自动哨兵”!它的目标是维持这片区域某种净庭早期设定的“规则边界”!
危机暂时解除,但藤女带来的信息量却无比巨大。
“藤女,”铁砧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还记得多少?关于你自己,关于那‘古老灵根’,关于‘契约之疡’,还有……这‘园庭’和‘守望之影’?”
藤女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那份沉重的沧桑感再次浮现。“很多……又很乱……像是别人的记忆碎片,硬塞进了我的梦里……”她捂住额头,眉心印记光芒明灭不定,“‘母亲’……很痛苦……被锁链贯穿,被重新‘定义’……‘园庭’想救‘她’,又想利用‘她’……后来,一切都失控了……黑暗从‘墙’外渗入,契约从内部扭曲……‘园庭’分裂,沉默,遗忘……‘守望之影’被留下,执行最后的指令……”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词汇破碎,逻辑不清,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上古悲剧画卷。
“那这石门里面?”叶凡指向那依旧沉寂的入口,问出了最紧迫的问题。
藤女看向石门,翠绿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清晰的忌惮与……更深的悲哀。“里面……是‘园庭’早期关押、研究‘污染枝杈’和‘契约畸变体’的地方之一……后来被废弃、封存。‘它们’……大多已经彻底沉寂,与死无异……但有一些……处于一种古怪的‘静滞’状态,像是睡着了,又被‘契约’或‘污染’的力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感知’……就像……被冻结在噩梦里的囚徒。”她打了个寒颤,“刚才……我感应到的‘注视’,就来自它们……很多很多的……沉睡的注视。还有……一些更晚留下的痕迹……不属于‘它们’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向地上那些拖拽痕迹和半个脚印。
“有‘后来者’进去过,触动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藤女最终总结道,语气疲惫却肯定,“里面……很危险,但可能……也有‘园庭’遗留下的、未被完全污染或摧毁的东西……关于‘契约之疡’的真相,关于如何……真正让‘母亲’安息,或者,让我们找到出路的地图。”
信息,线索,危险,机遇,全部指向那扇黑暗的石门。
叶凡和铁砧对视一眼。藤女的苏醒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和暂时的外部安全,但也揭示了门内更加诡异恐怖的景象。他们的状态依旧糟糕,但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休整必须继续,进入石门探查的决策,也必须提上日程。只是,这一次,他们多了一个虽然虚弱、却可能拥有独特感知和知识的向导——藤女。而她眼中那份沉重的记忆,究竟是助力,还是新的负担?唯有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