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雾光在井口翻滚,将那人影的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色泽。低语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不再是背景杂音,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压力,挤压着叶凡的耳膜与识海。藤女紧随在他身后半步,眉心金光凝聚如豆,艰难地维持着两人周围一层薄薄的净化力场,隔绝着最直接的精神侵蚀。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叶凡的脚底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细微震颤,源自下方那深不见底的幽蓝井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地脉深处缓慢呼吸。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那蜷缩的人影,混沌纹路在灵魂深处缓缓盘旋,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能量或生命的异动。
十步,八步,五步……
距离拉近,人影的细节逐渐清晰。
那确实是一个人,保持着抱膝蜷坐的姿势,背靠着井口边缘冰冷的金属护沿。身上穿着的是净庭制式的勘探服,但已经破烂不堪,多处露出了下面黯淡的内衬和干涸的、深色的污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面容。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失去了所有血色,又像是蒙上了一层细微的矿物尘埃。
最引人注目的是,人影身体表面,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光。这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形成了一个脆弱却完整的椭圆形护罩,将他(她)与外界,尤其是与井口中涌出的幽蓝能量雾海和那无孔不入的低语,隔离开来。微光的性质……叶凡感到一丝熟悉,带着净庭净化力量的余韵,但又混杂着一种坚韧的、自我封闭的意志力,更像是一种……自我封印。
“还活着。”藤女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惊讶,“生命体征非常、非常微弱,灵魂波动几乎沉寂,但这层自我封印还在运转,保护着他最后的生机。阿回说,这封印的手法很高明,是净庭高阶成员在极端环境下保存自身的‘沉眠茧’,但……太脆弱了,而且似乎与低语的节奏在对抗。”
叶凡也看到了。那层淡金色的“茧”,每一次明灭的节奏,都与周围低语的某种周期性起伏隐隐相反。当低语声浪增强时,“茧”的光芒就微微收缩、变得凝实;当低语稍弱时,“茧”的光芒才略微分出一丝,似乎在缓慢汲取环境中极其稀薄的、未被污染的能量来维持自身。这种对抗消耗着封印本就不多的力量,让它显得摇摇欲坠。
“能判断身份吗?或者……是敌是友?”叶凡低声问。
藤女凝神片刻,摇了摇头:“封印隔绝了大部分探查。阿回只能感觉到非常微弱的、属于净庭成员的灵魂烙印,具体信息无法读取。没有检测到明显的恶意或污染侵蚀的迹象……但也不能排除封印内部已经发生未知变化。”
这就棘手了。一个濒死的、身份不明的净庭成员,自我封印在危险通道的入口。可能是重要的信息源,也可能是一个触发即爆的陷阱。
叶凡的目光扫过人影周围。在蜷缩的身体与井壁之间,他似乎瞥见了一点异样的反光。他小心翼翼地再靠近一步,凝目望去。
那是一小块残缺的、巴掌大小的晶石板,半掩在人影破烂的衣袍下沿。晶石板的材质与之前在“共鸣井”核心腔室见过的记录载体类似,但边缘有碎裂的痕迹,表面也布满划痕。
“有东西。”叶凡示意藤女注意。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无论如何,必须尝试接触。如果对方是幸存者,可能掌握着关于此地、关于通道、甚至关于净庭历史的关键信息。如果真是陷阱……以他和藤女现在的状态,加上混沌纹路对异常能量的敏感性,应该有机会在危险爆发前做出反应。
“我尝试用混沌能量接触封印,模拟世界树印记的温和共鸣特性,看能否在不破坏封印的前提下建立一丝联系。”叶凡对藤女说道,“你准备好净化力量,一旦封印出现剧烈波动或者有污染泄露,立刻支援。同时注意周围环境,特别是井口的动静。”
藤女郑重点头,向后退开一小步,拉开施法空间,眉心的金光变得更加凝实。
叶凡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灰蒙蒙却带着点点银星和绿意的能量——这是他小心调动的、蕴含着世界树印记平和生机与铁砧银芒稳固特质的混沌能量。他控制着能量输出,让这一丝能量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向那层淡金色的“茧”。
当灰蒙蒙的能量触须接触到淡金光膜的瞬间——
嗡!
光膜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明灭节奏被打乱。蜷缩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与此同时,周围井口翻滚的幽蓝能量雾海仿佛被刺激到,骤然汹涌了几分,低语声中陡然掺入了一阵尖锐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属的噪音!
藤女立刻催动净化金光,在叶凡和人影周围布下一层更强的屏障,抵挡那骤然增强的精神冲击。
叶凡稳住心神,没有撤回能量,而是更加精细地控制着那丝混沌触须,使其振动频率尝试与那动荡的淡金光膜寻找共鸣点。他感觉到光膜背后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抗拒又似乎带着一丝茫然渴求的灵魂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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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住……”叶凡心中默念,将世界树印记的安抚特性放大。
几秒钟的僵持后,淡金光膜的闪烁渐渐平复了一些,对叶凡的能量触须不再表现出强烈的排斥。那丝混沌能量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光膜表面,如同水珠浸润叶片,缓缓渗透进去极其微小的一缕。
就在这一缕能量渗透进去的刹那——
叶凡的脑海中,猛地炸开一片破碎、混乱的画面和声音碎片!
碎片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那蜷缩的人影,头部极其艰难地、微微动了一下。凌乱发丝缝隙中,似乎有一线极其黯淡的目光,穿透自我封印的阻隔,与叶凡的视线有了短暂至极的接触。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锈蚀金属摩擦般的意念,断断续续地、直接传递到叶凡的识海,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疲惫:
“卡伦……钥匙……在……你……?”
“下面……不能去……”
“低语在……吃……一切……”
“救……”
意念到此中断。人影头部的动作停止,那线目光也彻底黯淡下去。淡金色的自我封印光芒一阵剧烈摇曳,比之前更加暗淡,明灭的节奏也变得杂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和沟通,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
叶凡收回了能量触须,脸色凝重。他看了一眼藤女,藤女显然也通过阿回共享,捕捉到了部分意念碎片,此刻小脸发白。
“他提到了卡伦,钥匙……似乎感应到了我身上的墟钥?或者调谐器?”叶凡快速分析着,“‘下面不能去’再次警告通道深处极度危险。‘低语在吃一切’……这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最后是‘救’……”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半掩的晶石板上。
“信息太碎,但关键可能在这里。”叶凡小心地避开人影,用一缕能量轻柔地卷起那块残缺的晶石板,将其摄取到手中。
晶石板入手冰凉,表面划痕累累,但核心区域似乎还保留着一些完好的符文结构。叶凡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混沌能量。
嗤啦——
晶石板表面亮起微弱的光芒,投射出几行残缺不全的古地脉符文记录,以及一幅模糊的、由光点线条构成的简易能量流向图。
记录断续显示:
“……前哨日志,第七观测点附属勤务站……能量紊乱加剧……低语源活性提升……派遣侦查小组深入通道标定区域……小组失联……”
“……发现异常能量汇聚点(附图标识,位于井口下方特定深度),疑与‘墙’外泄露点有关……低语具现化迹象……”
“……卡伦首席曾抵达,取走‘共鸣井’核心数据,并警告……(此处损坏)”
“……最后记录:侦查小组唯一幸存者返回,重伤,携带破损记录板,反复呓语‘钥匙’、‘吞噬’、‘封印自己’……将其安置于井口临时安全点……勤务站即将放弃……(记录戛然而止)”
能量流向图则显示,从井口下方深处,有一股强大的、混乱的幽蓝能量流向上涌出,但在井口中段某个位置,似乎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源自四周岩壁(图上标记了数个闪烁点)的微弱力量干扰和分流,使得冲到井口的能量雾海相对平和。那几个闪烁点,疑似是净庭当年布设的、尚未完全失效的抑制或疏导装置。
叶凡和藤女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人影,很可能就是记录中提到的、那个侦查小组唯一的幸存者!他(她)重伤逃回,带着关于“钥匙”和“吞噬”的可怕信息,然后在此地进行了自我封印,陷入沉眠,直到今日。
他(她)怀中的晶石板,可能就是那份破损的记录板,记载着侦查小组发现的、关于通道深处能量异常和低语源的部分情报。
“钥匙……”叶凡喃喃道,摸了摸怀中的墟钥和调谐器,“是指这些吗?卡伦取走了‘共鸣井’数据,和这个有关?幸存者说‘低语在吃一切’……下面到底有什么?”
他再次看向那气息奄奄、封印不稳的人影,又看向手中晶石板记录的、关于井壁可能存在抑制装置的信息。
一个抉择摆在面前:是优先想办法稳定这个幸存者的状态,尝试救醒他(她)获取更完整信息?还是利用晶石板的信息,冒险探查井口边缘,寻找可能存在的抑制装置或相对安全的探查路径?
幽蓝的雾海在井口无声翻腾,低语如潮,不断冲刷着他们的理智防线。身后的来路隐没在黑暗与低语中,前方的深渊散发着诱人而致命的未知气息。
这个沉眠于井边的灵魂,手中握着破碎的线索,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又像是在发出最后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