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战区司令部,斯坦斯菲尔德的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穿过巨大的防弹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冰冷的矩形光斑,却驱不散房间内厚重的阴霾。
斯坦斯菲尔德中将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桌。他没有看外面基地里井然有序的跑道、机库和巡逻车辆,也没有看远处拉科尔市渐次亮起的灯火。他的目光似乎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某种令人疲惫至极的景象。
办公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关于第七机械化步兵团在卡洛斯河谷遇袭的详细评估报告,以及旁边那份关于“深渊”小队首次行动失利的摘要。
两份文件并排摆放,像两记无声而沉重的耳光,抽在科伦军方、卡莫纳战区司令部、以及他斯坦斯菲尔德个人的脸上。
报告上的字句冰冷而刺眼:
“…第七机械化步兵团前线团指挥部遭不明渗透人员使用大威力爆炸装置精准袭击,指挥帐篷完全损毁,包括团长、参谋长在内的七名主要指挥官当场阵亡,通讯中心瘫痪…”
“…敌渗透路线不明,外围警戒未触发有效警报,初步分析可能利用地形与简陋热屏蔽手段规避常规侦察…”
“…追击分队遭遇预设反坦克火力(疑似rpg-7或同类武器)伏击,损失2a3‘布雷德利’一辆,追击行动失败…”
“…‘深渊’小队b组于‘砂岩’地区执行侦察任务时,被目标区域巡逻之强侦连特遣队员(代号‘蜜蜂’、‘腐朽之骨’)通过非技术手段(嗅觉、痕迹追踪)发现并遭遇追击,被迫中断任务撤离,期间发生短暂交火,无人员损失但暴露行踪…”
“…a组于文森市场执行渗透侦察时遭遇身份不明武装人员栽赃袭击,后被证实为科伦中央情报局(cia)当地行动人员解围并提供撤离通道…”
斯坦斯菲尔德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夕阳的逆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但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的,是极力压抑的怒火、挫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荒诞的疲惫。
第七团,他寄予厚望的“样板”,科伦顾问团手把手教了多年,投入了最新的单兵装备和战术理念,结果一次试探性进攻,连敌人主力的面都没见着,指挥中枢就被一群“游击队”给端了。这不是战术失误,这是体系性的羞辱。
“深渊”小队,黑金国际的精锐,理论上应该能在缓冲区来去自如,结果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的“猎犬”用近乎原始的方式发现、追得满山跑。市场里的行动更是被第三方搅局,最后还得靠cia擦屁股。
而他们的对手呢?一群被外界称为“叛军”的武装分子,躲在贫瘠的矿区,用着东拼西凑的装备,吃着粗劣的食物,却能在科伦和南方军编织的现代化军事网络上,一次又一次地撕开缺口,实施精准而致命的打击。
去年,海登中将,他的前任,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特遣小队(后来知道代号是“hero26”)长途奔袭,端掉了南方军第三机械化步兵旅的旅部,导致一次重要的攻势流产,颜面尽失,最后气得差点从这栋楼的窗户跳下去,之后心灰意冷,递了辞职报告,回去“退休”了。
当时斯坦斯菲尔德接手时,还觉得海登有些小题大做,或许是年纪大了,承受力不行。他相信自己带来的新理念、新工具——数据驱动的“淬火”计划、更先进的侦察监视体系、对南方军的系统性整训、以及引入像黑金国际这样的“专业外力”——能够有条不紊地解决问题,至少将局势控制在一个稳定的、对科伦有利的消耗轨道上。
现在他明白了。
他太天真了。
卡莫纳这片土地,就像一片诡异而黏稠的泥沼。你用再精密的仪器去测量它的深度和成分,用再科学的模型去预测它的流动,它总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冒出一个气泡,塌陷一块,或者突然伸出几根坚韧的藤蔓缠住你的脚——来嘲弄你的“科学”和“控制”。
这里的战争,不是教科书上的体系对抗,不是干净利落的数据推演。它混杂了太多无法量化的东西: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本能、基于匮乏催生的野蛮创造力、对土地深入骨髓的熟悉、毫无底线的实用主义、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让你所有精密计算都失灵的韧性。
你防着外面:工人党的突袭、北方政府阿塔斯的摇摆和算计、特维拉白狼联队在阴影中的小动作、乃至其他可能被特维拉鼓动的区域势力。
你还要防着里面:南方政府那帮扶不上墙的官僚和军官的腐败、低效与内斗;国内(科伦)不同利益集团(军方、情报局、军工复合体、外交系统)互相掣肘、各有算盘下达的模糊甚至相互矛盾的命令;国会那些老爷们对预算、伤亡和政治风险的斤斤计较;还有媒体和舆论随时可能刮起的风暴……
他就像一个戴着镣铐、在刀尖上跳舞的会计师,不仅要确保舞步符合远处观众(华盛顿)模糊不清的审美,还要时刻提防脚下的刀锋(工人党、北方军、暗区法则)和身上越来越重的镣铐(政治限制、内部倾轧)。
而现在,“淬火”计划第一次相对独立的“压力测试”,得到的不是有价值的数据点,而是一次响亮的失败和新的、更危险的变量。对手证明了他们不仅能在防御中生存,还能在科伦体系最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特种侦察、斩首行动)给予凶狠的反击。
斯坦斯菲尔德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划过那份第七团的报告,指尖冰凉。
他突然理解了海登中将当时那种想要从楼上跳下去的冲动。那不仅仅是因为一次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你掌握着世界上最强大的战争机器的一角,却被一群困在矿洞里的“土包子”用最不按常理的方式,一次次地挫败、戏弄,而你身后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犯错,计算着你的价值。
累了。
真的累了。
这种无休止的、在多重枷锁下的、与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对手进行的消耗,正在榨干他的精力和热情。他看不到干净利落解决问题的希望,只看到泥沼越来越深,枷锁越来越重。
他想要的是一场将军应该打的战争,而不是一场戴着脚镣的、没完没了的政治杂耍和成本控制游戏。
斯坦斯菲尔德缓缓坐下,打开了内部文件起草系统。屏幕的冷光照在他刻满疲惫的脸上。
他敲下了标题:《关于本人辞去卡莫纳战区司令职务及申请提前退役的请示报告》。
措辞是标准的、冷静的官方语言,列举了“个人健康原因”、“长期海外服役带来的家庭因素”以及“认为战区指挥系统需要新鲜血液以应对新挑战”等理由。只字未提第七团的惨败、黑金国际的挫败、或者对当前战略的失望。
但每一个读过这份报告的人,只要对卡莫纳局势稍有了解,都会明白这份辞呈背后真正的分量,这是一位被卡莫纳这片“泥沼”和华盛顿那套“镣铐”共同耗尽了的将军,最后的、体面而无奈的选择。
写完报告,斯坦斯菲尔德将其加密,标注为“最高优先级,直送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及国防部长办公室”,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完成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雪茄,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在夕阳的光柱中扭曲、消散。
他想起了海登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当时他觉得是失败者的怨言,现在却感同身受:“这里是个黑洞。它会吸走你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精力,然后吐给你一堆无法解释的意外和无穷无尽的麻烦。祝你好运,或许,早点离开才是明智的。”
窗外,卡莫纳的夜幕彻底降临。基地的探照灯光柱划破黑暗,远方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这片土地上的博弈、厮杀、挣扎,不会因为一位科伦将军的离去而有丝毫停歇。
对斯坦斯菲尔德个人而言,这场令人疲惫的“卡莫纳轮盘赌”,他选择了提前离场。但对于这片被撕裂的土地,以及仍然深陷其中的所有人——无论是挣扎求生的工人党、焦躁观望的阿塔斯、野心勃勃的弗拉德伦、头疼不已的兰德尔,还是那些在峡谷镇、在矿区、在边境线上时刻紧绷着神经的士兵和特遣队员们——漫长的黑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新的司令官会到来,带着新的理念,或许还有新的资源。但卡莫纳的泥沼依旧,暗区的法则不变。
下一轮“淬火”,或者叫别的什么名字的试探与消耗,终将到来,只会以更加复杂、更加不可预测的形式。
斯坦菲尔德的辞职报告,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将很快扩散,在科伦内部、在卡莫纳各方势力间,引发新的揣测、调整与博弈。而这,或许正是这片土地永恒的旋律——在无休止的动荡与消耗中,艰难地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脆弱的平衡与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