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26日,马尔落斯平原东部边缘,瓜雅泊地区外围,北二团前沿观察哨。
这里是一片因季节变化和早年战争破坏水系而形成的广袤季节性湿地和盐碱洼地,地势低洼平坦,视野开阔,几条勉强能通行车辆的土路从湿地的芦苇丛和盐碱滩中蜿蜒穿过,连接着缓冲区东部和南方控制区。
在去年科伦加大干预力度、南方军发动大规模攻势之前,瓜雅泊地区的大部分,连同更东边的马尔落斯平原核心区,都曾是工人党控制或影响力覆盖的区域。
如今,这里成了对峙的前沿,南方军第8旅残部(经过补充和重整)依托湿地边缘的几个加固村镇和零星高地,建立了一条相对松散但占据地利的防线。
瓦伦西亚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自从“归乡”战役第一阶段结束后,他的北二团就一直负责瓜雅泊方向的牵制任务,并成功将南方军第8旅主力钉在了这里,使其无法增援拉祖沃斯和欧特斯方向。现在,正面大规模进攻告一段落,双方转入对峙,瓦伦西亚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片相对平坦、缺乏坚固永备工事、守军士气据说依旧不高的区域,心中盘算着一个大胆的计划:集结北二团主力,也许再加上配属给他的一些农一团部队,发动一次短促有力的突击,不求歼灭敌人,只求将盘踞在瓜雅泊北部边缘的南方军彻底驱逐,将控制线向南推进至少二十到三十公里,一直推到瓜雅泊东部的瓜雅泊海,收复军港。
如果成功,工人党将完全控制瓜雅泊这片具有战略缓冲意义和一定资源的区域,东线将获得一个稳固的侧翼,并对南方军马尔落斯防线东段构成直接威胁,甚至可能威胁到更南方的交通线。
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兴奋。北二团加入工人党后,虽然参与了“归乡”战役的佯攻并表现出色,但瓦伦西亚内心渴望一场更独立、更具决定性的胜利,来彻底奠定北二团在新体系中的地位,也为他个人争取更多话语权。瓜雅泊,看起来像是个软柿子。
他转身走回设在后方的临时团部,召集了他的核心军官——参谋长詹姆士·波茨,作战参谋卡登·班德,以及从农一团临时配属过来的一个营长。
“我有个想法,”瓦伦西亚开门见山,指着铺开的地图,“关于瓜雅泊。第8旅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乌龟,缩在壳里(几个加固点),脖子(连接后方和友军的补给线)却露在外面,而且壳本身也不够硬。他们在北边的几个前哨据点兵力薄弱,士气估计高不到哪去。如果我们集中力量,以装甲分队为先锋,沿着这两条相对干燥的土路快速穿插,”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箭头,“同时,步兵从侧翼湿地渗透,拔掉他们的前沿支撑点,打掉一两个连级阵地,完全有可能迫使第8旅整体向南收缩,放弃整个瓜雅泊北部区域。”
波茨仔细看着地图,沉吟道:“地形对我们有利也有弊。平坦开阔利于装甲机动和火力发挥,但也意味着我们暴露在敌方观察和直射火力下。而且,湿地限制了重装备和主力部队的展开路线,只能沿着有限的几条路走,容易遭到伏击或炮火封锁。”
班德则更关注敌方可能的反应:“第8旅虽然残了,但毕竟是一个旅级建制,还有炮兵。如果我们动作不够快,被他们拖住,南方军从马尔落斯防线其他地段调来预备队,或者科伦的空中力量介入,我们会很被动。而且,黑金国际的小股部队最近在这一带活动频繁,他们擅长袭扰和反突击。”
农一团的营长也表达了谨慎:“团长,我们农一团的兄弟打防御和配合进攻还行,但这种相对独立的突击任务,装备和训练上……可能不如咱们北二团的老底子。弹药和油料补给也是个问题,深入太多,补给线拉长,容易被掐断。”
瓦伦西亚听着部下的意见,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他心中的建功立业之火已经点燃。
“风险当然有,打仗哪有没有风险的?”他语气坚定,“但机会更大!第8旅现在是惊弓之鸟,我们‘归乡’战役的威势还在。只要我们行动突然、迅猛,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打垮其前沿部队,造成溃退的态势,他们后面的部队很可能会跟着跑。科伦的空中支援?他们现在对直接介入卡得很严,而且我们的防空部队可以前推掩护。黑金国际?他们人数有限,面对成建制的突击,最多只能骚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能扩大战果、展示北二团能力的胜利。总困在这里搞对峙,部队的锐气会消磨掉。瓜雅泊就是最好的目标。我准备拟定一个详细的作战计划,上报前线要塞指挥部,请求批准和必要的支援。”
见团长决心已定,波茨等人不再反对,开始围绕瓦伦西亚的构想,细化可能的进攻路线、兵力配置、火力准备方案,以及应对各种意外情况的预案。
两天后,一份由瓦伦西亚亲自起草、措辞充满自信和说服力的作战方案——《瓜雅泊地区有限进攻计划》,附带着详细的兵棋推演结果和风险评估,通过加密信道,送达了位于前线要塞的战役指挥部。
方案的核心是:以北二团主力(加强一个农一团的步兵营)组成突击集群,在少量t-72b3坦克和迫击炮、无后坐力炮的支援下,于5月初的某个夜晚,对瓜雅泊北部南方军第8旅防线发起多路突袭,力求迅速突破其前沿,并利用装甲机动性向南穿插,迫使第8旅放弃既设阵地,退往湿地以南。预期战果:收复瓜雅泊北部约300平方公里区域,将控制线稳定在瓜雅泊南缘,并捕捉部分溃兵和装备。预计时间:3-5天。所需支援:额外的炮兵火力准备(至少一个营的122毫米榴弹炮)、防空部队前出掩护、以及足够的油料和弹药补给优先权。
瓦伦西亚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指挥部的回复。他相信,以当前敌我态势和瓜雅泊的战略价值,指挥部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个看起来“稳赚不赔”的进攻计划。
然而,回复的到来比他预期的要快,内容也远比他预期的要……保守。
4月29日,加密电文从前线要塞发回北二团团部。电文没有直接否定计划,但措辞明确:
“致北二团团长瓦伦西亚:”
“已收到并审议你部提交之‘清淤’行动方案。方案体现积极进取之精神,值得肯定。然,经指挥部综合评估当前整体战局、敌情动态及我后勤保障能力,认为现阶段在瓜雅泊方向发起师团级规模之有限进攻,时机尚未成熟,风险高于收益。”
“理由如下:”
“一、战略重心。当前我主要战略任务为巩固‘归乡’战役既得战果,消化新控制区(拉祖沃斯、欧特斯北部),完成‘新生团’组建与初步训练,防范黑金国际可能之特种破袭及科伦潜在空中打击。分散力量于东线开辟新战场,可能削弱我主要防线之稳定性与弹性。”
“二、敌情不明。南方军第8旅虽遭打击,但其在瓜雅泊南部之具体兵力配置、防御强度、与后方之联系及可能获得之增援(包括黑金国际支援)尚未完全查清。冒然突进,易遭敌预设火力或反击。”
“三、后勤压力。维持现有防线及‘新生团’组建已对后勤系统构成巨大压力。瓜雅泊突击所需之额外油弹补给及可能延长之补给线,超出当前后勤保障能力之安全阈值。”
“四、北线牵制。北方政府阿塔斯所部近期异常安静,动向不明,需保持警惕。不宜在东线过度消耗机动兵力。”
“因此,指挥部命令:”
“北二团现阶段任务仍为:坚守现有瓜雅泊北部接触线,实施积极侦察与小规模袭扰,持续对敌施加心理与军事压力,但不主动寻求大规模交战。同时,加强部队休整、训练及与农一团等友邻部队之协同演练。”
“行动方案存档备案。待整体局势更为明朗、后勤保障更为充裕、且确认敌防线出现显着薄弱环节时,再行酌情考虑。”
“望你部保持高昂士气与耐心,继续为巩固防线、消耗敌军做出贡献。”
“前线要塞指挥部,阿贾克斯,朴柴犬。”
电文内容清晰,逻辑严谨,几乎将所有瓦伦西亚预想的“机会”都框定在了“风险”和“不成熟”的范畴内。尤其是那句“风险高于收益”,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瓦伦西亚的头上。
他拿着电文,在指挥车里沉默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参谋长波茨和作战参谋班德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少安毋躁……巩固已有区域……”瓦伦西亚咀嚼着电文里的关键词,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他能理解指挥部的谨慎。站在全局角度看,指挥部说的每一条理由都站得住脚。埃尔米拉不是家大业大的科伦,经不起任何一次重大的战术失利。巩固和消化第一阶段战果,确保基本盘稳定,确实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但是……理解归理解,心中的失落和不甘却是实实在在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北二团的坦克和步兵在瓜雅泊开阔地上驰骋,将惊惶的南方军赶得屁滚尿流的场景。现在,这一切都被一纸命令按下了暂停键。
“团长……”波茨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
瓦伦西亚深吸一口气,将电文拍在桌上,语气恢复了军人的冷静和服从:“执行命令。通知各营连,进攻计划取消。按指挥部指示,加强侦察和警戒,搞点小规模袭扰可以,但绝不许擅自越线挑起大规模冲突。训练照常进行。”
他走到地图前,再次看向瓜雅泊那片区域,眼神锐利:“不过,‘存档备案’……意思是还有机会。告诉侦察连,给我把对面第8旅的底裤颜色都摸清楚!他们的兵力部署、火力点、指挥所位置、补给车队规律、士气状况……越详细越好!还有,特别注意黑金国际那群雇佣兵的活动迹象!”
“是!”波茨和班德立正应道。
“另外,”瓦伦西亚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甘,“跟农一团那边也通个气,加强协同训练。下次如果机会来了,我们可不能因为配合生疏再掉链子。”
命令被传达下去。北二团的官兵们从即将进攻的亢奋中冷却下来,重新转入防御和训练状态。但瓦伦西亚心中那团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暂时压抑了。他开始更加细致地研究瓜雅泊的敌情,等待指挥部所说的“时机成熟”。他相信,只要南方军露出破绽,或者整体局势发生变化,他的“清淤”计划,未必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而在前线要塞指挥部,阿贾克斯和朴柴犬等人并非不知瓦伦西亚的求战之心。他们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反复权衡的。麦威尔关于“巩固”、“消化”的指示是根本原则,鲁本王关于黑金国际活动加剧和阿塔斯异常安静的情报也让他们警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优先确保核心区域和新组建部队的稳定,是符合埃尔米拉当前最大利益的理性选择。
至于瓦伦西亚的锐气和北二团的战力,他们当然看重。将这把刀暂时收回鞘中,磨得更锋利些,在未来更需要、更关键的时机再亮出,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