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黑风口阵地走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冻土被炸弹翻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王小二扛着步枪走在前面，枪托抵着腰，每走几步就会摸一下内袋里的铜哨子——那触感像是个锚，让他走得格外稳。
“阿二，你看前面。”赵山突然停住脚，指着远处的山脊。王小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见黑风口的轮廓下，多了几排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铁丝网前挖着深沟，沟沿插着削尖的木桩，夕阳照在木桩上，泛着冷光。“主力师动作真快，这反坦克壕挖得够深，小鬼子的坦克再想来冲，得先掉层皮。”赵山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佩服。
两人走到阵地入口时，两个主力师的哨兵举枪拦住：“口令！”
“破晓！”王小二脱口而出——这是之前陈锋定的口令，他没想着会用上，却记得分明。
哨兵核实了身份，侧身让他们进去。战壕里比之前热闹多了，主力师的士兵正忙着加固掩体，有的在架设迫击炮，有的在搬运弹药箱，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却乱而有序。王小二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陈锋正蹲在战壕里，对着一张地图说话，身边围着几个军官。
“陈师长！”王小二喊了一声。
陈锋回过头，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亮，站起身走过来：“你们俩回来了？周强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护士长说养段时间就能好。”王小二回答，“我们想归队，能帮上忙。”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之前轻了些，却更暖：“好小子，没白跟着周强。赵山，你去协助迫击炮班，他们缺个懂地形的。王小二，跟我来，有个活儿交给你。”
王小二跟着陈锋往东侧走，那里正是之前被炸开的缺口，现在己经用沙袋堵上，沙袋上盖着伪装网，旁边架着两挺重机枪，枪口对着黑风口的方向。“这几天鬼子没大动作，但侦查兵来了好几次，昨晚还打了几发冷炮，伤了两个弟兄。”陈锋指着缺口外侧，“你对这儿熟，晚上带着两个人，在前面的隐蔽点放哨，有动静就吹哨子，别硬拼。”
“放心，陈师长！”王小二立正敬礼，心里却有点发紧——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带哨，可一摸心口的铜哨子，那点紧张又散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黑风口染成了橘红色，风也软了些。王小二带着两个主力师的士兵——一个叫小马，十七岁，脸还透着稚气；一个叫老郑，三十多岁，手上满是老茧——往隐蔽点走。隐蔽点是个被炸塌的弹坑，上面盖着枯枝和伪装网，刚好能容下三个人。
“哥，你打过鬼子吗？”小马蹲在弹坑里，小声问，手里的步枪攥得紧紧的。
王小二点头，想起第一次开枪时的手抖：“刚开始也怕，后来就不怕了——怕也没用，咱们守着的是后面的家。”
老郑在一旁擦着刺刀，闻言笑了笑：“这小子说得对，我打了五年仗，见过比这凶的阵仗，只要弟兄们在一起，就没啥好怕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又冷了。王小二靠在弹坑壁上，眼睛盯着黑风口的方向，耳朵竖着听动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除此之外，只有风刮过枯枝的“沙沙”声。小马熬不住，打了个哈欠，老郑拍了拍他的胳膊：“别睡，盯着点，鬼子就喜欢趁人犯困的时候来。”
就在这时，王小二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人在扒拉枯枝。他立刻按住小马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摸出铜哨子，握在手里。
声音越来越近，借着月光，王小二看见三个黑影从黑风口的方向摸过来，猫着腰，动作很轻，手里端着枪——是日军的侦查兵。
“老郑，左边那个，我右边，小马盯着中间，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王小二压低声音说。
老郑点头，慢慢举起步枪。黑影越来越近，大概只有三十米远时，王小二突然吹了声哨子——“嘀”的一声短音，这是他和赵山之前约定的“发现敌情”的信号。
哨音刚落，老郑扣下扳机，左边的黑影应声倒地。剩下两个日军慌了，举枪就射，子弹擦着弹坑壁飞过。王小二翻身探出身子，对着右边的日军开枪，对方踉跄了一下，还想跑，小马的枪也响了，日军倒在地上不动了。
“快，把尸体拖过来，别让鬼子发现。”王小二喊了一声，三人合力把尸体拖进弹坑旁的隐蔽处。刚处理完，远处就传来日军的迫击炮声，炮弹落在离弹坑不远的地方，炸开的泥土溅了他们一身。
“是鬼子的报复性炮击！”老郑抹了把脸上的泥，“咱们得赶紧撤回去，这儿不安全了。”
王小二点头，吹了声长哨——“嘀——”，告诉阵地里的人“敌情解除，准备回撤”。三人猫着腰往阵地跑，炮弹还在身后炸，却没再靠近。
刚冲进战壕，赵山就跑了过来：“阿二，没事吧？刚才听见炮响，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就三个侦查兵，解决了。”王小二笑了笑，把铜哨子塞回内袋，手心全是汗，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痛快。
陈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递给王小二：“干得好，没惊动鬼子的大部队。今晚不用再去放哨了，好好休息，明天可能有硬仗。”
王小二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热乎的馒头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到了心里。他靠在战壕壁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慢慢沉下去，黑风口渐渐被夜色笼罩。小马和老郑在旁边说着话，赵山在调试机枪，战壕里的火把亮了起来，跳动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坚定的劲儿。
他摸了摸心口的铜哨子，想起周强在医院里的笑容，想起刘柱的坟茔，想起援军来的时候大家的欢呼。突然觉得，这战壕里的每一个人，手里的每一把枪，心里的每一份信念，都是一道光，就算夜色再浓，也能把黑风口照亮。
夜深了，战壕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王小二靠在赵山身边，闭上眼睛，却没睡着。他在等，等明天的太阳，等鬼子的进攻，等这场仗结束的那天——到时候，他要带着周强，带着弟兄们，一起回家。
远处的黑风口，传来一声隐约的狼嚎，王小二握紧了手里的步枪，心口的铜哨子，凉丝丝的，却让他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