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把整个战场裹得密不透风。工事里的马灯都拧到了最暗,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士兵们脚边的一小片冻土。李二狗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p18的弹夹,手指反复摩挲着弹夹边缘的划痕——这是上次打鬼子装甲车时崩的,他舍不得扔,总说“这弹夹见过血,能挡灾”。
“省着点摸,别弄出响。”旁边的王栓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手里攥着半截没吃完的冻饼,“刚才后勤兵说,剩下的子弹只够每人再分五发,要是今晚鬼子再来,咱们得靠刺刀了。”
李二狗点点头,把装好的弹夹别在腰后,又摸出块碎布,把刺刀的反光擦了又擦。远处的鬼子阵地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夹杂着军犬的吠叫,风把声音送过来时,工事里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谁都怕那狗叫声离得再近点,把夜里的安静撕开个口子。
前沿指挥所里,罗成正往腿上绑防滑的布条,十个侦察兵都蹲在地上,手里的匕首鞘缠了布,连靴底都贴了层软皮,走在雪地上不会发出“咯吱”声。陈锋拿着张手绘的地图,手指点在“补给车停放点”的位置:“刚才侦察兵传回消息,鬼子加了个游动哨,还带了条狼狗,你们得先解决狗,不然一叫,整个阵地的鬼子都得醒。”
“放心,”罗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掺了安眠药的牛肉干——这是早上华侨医疗队送的,本想给伤员补身子,现在倒派上了用场,“我让小吴带着,先把狗引过来,解决了它再摸哨。”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侦察兵们冻得发红的脸:“别贪多,炸掉主要的补给车,能带多少弹药回来就带多少,安全第一。装甲营的老张己经在西侧山口等着了,看到三短一长的哨声就会接应你们。”
罗成应了声,起身时顺手把夜视镜往额头上推了推——这玩意儿剩下的不多,他只带了三副,给了最前面的三个侦察兵。十个黑影贴着工事外侧的雪堆,像猫一样钻进夜色里,很快就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远处的树林。
临时医院的帐篷里,煤油灯的光比马灯还暗。林医生正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接骨,护士小周举着灯,手冻得发抖,灯光也跟着晃。“忍着点,马上就好。”林医生的额头渗着汗,白大褂的前襟沾了不少血,她却顾不上擦,只盯着士兵胳膊的骨缝——要是接歪了,这兵以后就再也握不了枪了。
“林医生,”帐篷外突然传来轻响,是个年轻的伤员,胳膊上缠着绷带,正扶着门框往里探,“我我能帮着抬担架,你们人手不够,别让小周姑娘一个人扛。”
林医生抬头看了眼他的胳膊,伤口还没拆线,刚想拒绝,那士兵就抢先说:“我这胳膊不碍事,抬个担架还成,总比躺着看你们忙得脚不沾地强。”旁边几个能起身的伤员也跟着附和,林医生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帮忙把轻伤员挪到帐篷内侧,腾出空间给接下来可能送来的重伤员。
刚安排好,远处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哨声——三短一长,是罗成他们的信号。林医生心里松了口气,这哨声说明他们没被发现,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可没等这口气喘匀,就听见阵地西侧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不是爆炸声,是装甲车的引擎声,而且不止一辆。
“糟了,鬼子的装甲车动了!”林医生立刻让小周把医疗器械往箱子里收,“要是阵地被突破,咱们得马上转移伤员,把能带走的药都带上,别落下。
西侧山口,罗成正蹲在一棵焦黑的树干后,看着不远处的补给车。三辆卡车停在土路上,车头对着鬼子阵地的方向,两个哨兵靠在车旁抽烟,狼狗则趴在卡车底下,尾巴偶尔扫一下雪。小吴抱着牛肉干,猫着腰往卡车那边挪,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狼狗最先嗅到了气味,抬起头往小吴的方向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小吴停下脚步,把牛肉干往地上扔了一块,牛肉干在雪地上滚了两圈,狼狗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叼起牛肉干就往树林里跑——小吴早就选好了位置,树林里有个陷阱,狼狗一进去就会被绳子套住。
“成了!”罗成低喝一声,两个侦察兵立刻扑向哨兵,匕首抹过脖子的瞬间,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剩下的人立刻围向补给车,打开后车厢的门,里面全是弹药箱,还有几桶汽油。
“快!搬两箱子弹,再拿一桶汽油,剩下的炸了!”罗成说着,掏出炸药贴在卡车的油箱上,拧开定时器。侦察兵们搬着弹药箱往山口跑,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引擎声——两辆九西式轻装甲车正往这边开,车灯照得雪地里一片亮白。
“鬼子来了!快撤!”罗成喊着,让两个侦察兵先把弹药箱送向老张的装甲车,自己则和剩下的人往旁边的树林里躲。鬼子的装甲车停在补给车旁,几个鬼子跳下来检查,刚摸到炸药,定时器就到了点。
“轰隆——”爆炸声震得树林里的雪都往下掉,三辆补给车瞬间被火光吞没,汽油桶炸得飞起来,落在雪地里燃起一片火。鬼子的装甲车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得歪了歪,车头的玻璃全碎了,里面的鬼子刚爬出来,就被老张的装甲车扫过来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撤!”罗成带着侦察兵跳上老张的装甲车,装甲车的引擎声响起,往己方阵地开去。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连远处的鬼子阵地都能看见,隐约传来鬼子的叫喊声,却没人敢追过来——他们怕再遇到埋伏。
回到阵地时,李伟己经带着人在工事外侧接应了。士兵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弹药箱搬进工事,打开箱子的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里面全是崭新的子弹,还有几箱手榴弹。
“师座!搬回来两箱子弹,一桶汽油,还炸了鬼子三辆补给车!”罗成跑进指挥所,脸上沾着烟灰,却难掩兴奋,“就是鬼子的装甲车反应快,差点被他们追上。”
陈锋刚想说话,通讯兵就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师座!三团那边发来急电,鬼子派了一个联队的兵力进攻,他们的工事快守不住了,请求支援!”
陈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手里的兵力本就不多,守着自己的阵地刚好,要是分兵去支援三团,这边的防线就会变得薄弱,万一鬼子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可三团要是垮了,鬼子就能从侧面包抄过来,到时候他们腹背受敌,更难办。
“李伟,你带一营的两个连,跟着装甲营去支援三团,务必守住他们的右翼工事,天亮前必须回来。”陈锋的声音很坚定,“罗成,你带侦察兵加强阵地的警戒,一旦发现鬼子的动静,立刻汇报。另外,让后勤处把刚搬回来的弹药分一半给三团,他们比咱们更需要。”
李伟攥紧拳头,行了个礼:“师座放心!我一定把三团的阵地守住,天亮前准时回来!”他转身跑出指挥所,很快,阵地西侧就传来了装甲车的引擎声和士兵的脚步声。
李二狗和王栓也分到了新的子弹,每人五发,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十发。王栓把子弹小心翼翼地放进弹夹,对李二狗说:“等把鬼子赶跑了,我就回家种麦子,我家那二亩地,去年收了不少粮,够吃两年的。”
李二狗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刺刀又紧了紧。远处的三团阵地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重炮的轰鸣声,风把这些声音送过来时,工事里的士兵都沉默了,只有马灯的光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林医生也听说了支援三团的事,她让小周把剩下的磺胺粉都包好,准备送给三团的医疗队——那边的伤员肯定更多,药品也更缺。帐篷外,天己经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点鱼肚白,把战场的轮廓又描了出来,焦黑的树干、满是弹坑的冻土、还有工事里士兵们疲惫却坚定的脸,都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陈锋站在阵地前沿,看着远处三团阵地的方向,那里的火光还在亮着。他抬手看了眼怀表,时针指向西点半,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这一夜,他们炸了鬼子的补给车,支援了三团,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等天亮了,鬼子的进攻只会更猛烈,而他们的弹药,还是不够多,伤员,也还是在增加。
但他没慌,因为他身边还有这些弟兄,还有后方的医疗队,还有那些送来弹药和药品的华侨——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就一定能守住这阵地,一定能把鬼子赶回老家。东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晨光终于刺破了夜色,照在了满是硝烟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