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后半夜突然起了雾,湿冷的雾气裹着硝烟味,黏在人的皮肤上。李二狗把王栓的铁皮盒贴身收好,盒角的冰凉透过军装刺着胸口。工事里点不起火,士兵们只能靠跺脚取暖,脚步声在雾里显得闷闷的。
罗成带着一身露水钻回指挥所,额角新增的伤口还在渗血:"师座,鬼子在砍树。"他抓起茶缸灌了口冷水,"北坡的桦树林倒了一大片,看架势是要修临时工事。"
陈锋用铅笔在地图上划了道弧线:"想用炮火压制我们,然后步兵强攻。"铅笔尖在代表医疗帐篷的红圈上顿了顿,"让担架队先把重伤员往第二防线转移,要快。"
临时医院里,林医生正用最后一点磺胺粉给娃娃兵换药。小周突然掀帘进来,口罩歪在一边:"运输队遇伏击了。"她手里攥着半截被血浸透的绷带,"护送药品的华侨志愿队全牺牲了,药品没抢回来。"
帐篷里只剩下器械碰撞声。娃娃兵突然抓住林医生的袖口:"医生,我腿痒,是不是要长新肉了?"他笑得露出虎牙,伤口处的腐肉正在纱布下发白。
天快亮时雾更浓了,五步外不见人影。李二狗被派去前沿哨位,临行前把p18的枪托拆开,塞了张纸条进去——是王栓教他认字时写的"回家"。哨位设在弹坑里,积水漫到腰际,他刚趴下就听见履带声。
不是坦克,是胶底鞋踩在泥里的噗嗤声。雾里影影绰绰冒出戴防毒面具的鬼子,刺刀尖挑破雾气,悄无声息地摸近。李二狗扣扳机的手突然僵住——这些人背上挂着火焰喷射器。
"毒气弹!"右侧哨位率先开火,子弹打在火焰喷射器钢瓶上当当作响。李二狗连忙拉响预警铃,抓起湿毛巾捂口鼻。但鬼子没放毒气,喷射器喷出的是黏稠的燃油,黑雨般淋在工事墙上。
火把从雾中飞来,冻土瞬间变成火海。李二狗滚进弹坑深处,听见火海里传来惨叫——有个新兵浑身是火,竟首首冲向鬼子阵地,爆炸声把雾气震得翻滚。
"后撤!进第二道工事!"传令兵在火墙外嘶吼。李二狗爬出弹坑时,整条战线都在燃烧,焦糊味里混着烤肉的气味。他看见医疗队的白布条系在树枝上飘,像招魂幡。
第二道工事是用鬼子尸体垒的,冻硬的军服擦过脸颊像刀片。罗成正在分发手榴弹,每人两颗:"没子弹就拼刺刀,刺刀断了用牙咬!"他说话时嘴角裂口又渗血,像涂了胭脂。
火焰突然弱下去,雾里冲出嚎叫的鬼子。李二狗用枪托砸碎第一个敌人的下巴,热脑浆溅进眼睛。第二个鬼子刺刀扎来时,他想起王栓教的反手格挡,肌肉记忆比脑子快,p18的枪管别开刺刀,空枪射击的撞针声里,他咬住了鬼子的喉咙。
混乱中有马蹄声。骑兵连残部从侧翼杀入敌群,马刀砍在钢盔上火星西溅。李二狗趁机滚到尸体堆后换弹夹,摸到铁皮盒时愣了愣——盒盖被流弹打穿,弹壳少了一枚。
晌午时分鬼子暂退,战场静得可怕。林医生带人收殓时,发现个烧焦的鬼子尸体下压着个小号兵。号兵嘴唇还保持着吹冲锋号的形状,军号弯成了u形。
"找到这个。"罗成把染血的华侨徽章放在药箱上,徽章背面刻着"唐山"二字。林医生用酒精擦了很久,别在自己领口。
傍晚下起雪,火场灰烬被雪盖住,像撒了层盐。李二狗在尸堆里翻找,终于从冻土中抠出那枚刻着八道痕的弹壳。陈锋走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两人沉默地看着雪幕后方——鬼子正在火葬同伴,青烟升到空中,与雪混成灰白。
"师部电报。"通讯员声音发干,"援军最快还要三天。"
陈锋把饼干包装纸叠成方块,塞进地图夹:"告诉弟兄们,华侨的新运输队改走山道,明天准到。"
李二狗忽然把弹壳抛向空中,接住时第八道痕朝上。雪下大了,远处鬼子火葬的烟被风雪掐断,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