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晨雾漫过苏州西郊的采石场。
陈锋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望着下方正在操练的混合方阵。寒风卷着枯叶掠过他的眉梢,他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如此“混搭”的军队——左边是穿着德式35钢盔、“铁拳”旅的老兵,枪托上还留着昨夜擦枪时蹭的机油;右边是“骷髅旗”师的士兵,金发在雾中泛着浅淡的光,p40冲锋枪的背带在肩头勒出深痕;更远处,“狼群”师的侦察兵正猫着腰练习渗透,脚下的积雪被踩出细碎的脚印,像一群无声的猎豹。
“将军,今天的协同训练,狼群师的侦察分队又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劳恩上校端着保温杯凑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他们的夜战能力确实惊人,昨晚摸黑端了日军一个前哨,用的居然是削尖的竹片——说是怕枪声惊动咱们。”
陈锋嘴角微扬。他记得系统给的资料里,“狼群”师的前身是德国山地猎兵,擅长在没有重火力的环境下执行特种任务。这些士兵甚至能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靠压缩饼干和融化的雪水生存。
“比咱们‘铁拳’的老兵还狠。”陈锋低笑,“但别惯着他们。让周世雄带几个‘风暴’突击队的骨干过去,跟他们比比拆弹和布雷——咱们的人在毒气战里练出的耐心,未必输给他们。”
劳恩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陈锋的目光却落在方阵中央那面特殊的旗帜上——那是“帝国之鹰”师的新兵连,士兵们正跟着翻译官学唱中文军歌。
“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生硬的德语发音混着中文,像一锅熬糊的粥。一个金发小伙子急得首挠头,把歌词抄在钢盔内侧,隔着铁皮念得磕磕绊绊。
“他们在唱什么?”陈锋问身边的勤务兵。
“报告将军,‘帝国之鹰’的新兵在学咱们的《陆军军歌》。”勤务兵憋着笑,“米勒师长说,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雇佣军,是和中国士兵一起流血的战友。”
陈锋望着那群努力发音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三天前,米勒男爵带着“帝国之鹰”的军官团来见他时的场景。那些德国军官穿着熨烫笔挺的制服,皮靴擦得能照见人影,却在陈锋提到“中国士兵的牺牲”时,集体摘下了军帽。
“将军,他们不是来帮忙的。”米勒当时说,“我们是来赎罪的。在波兰,在法国我们曾以为战争是勋章和鲜花,但现在我们知道,战争是这些中国士兵用命填出来的火坑。我们要和他们一起,把日本人从中国的土地上踹出去。”
想到这里,陈锋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外籍士兵或许抱着不同的目的来到这里,但至少此刻,他们的枪口一致对准了侵略者。
“让炊事班加两个菜。”陈锋突然开口,“今晚给新来的弟兄们会个餐。让‘铁拳’的老兵露两手,炖羊肉、烙饼,再烧壶热黄酒。”
劳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然的笑:“您这是在化冰。”
是的,化冰。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作战习惯,这些都需要时间磨合。但战争不会等人——李慕兰昨夜送来的情报,像一块巨石压在陈锋心头。
同一时间,苏州城地下指挥部。
李慕兰裹着厚呢大衣,将一叠情报拍在桌上。她的手指因长期握笔而有些变形,此刻正微微发抖:“日军第11师团、第3师团己完成休整,加上原第16师团的残部,总兵力超过五万。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亲临上海督战,要求‘元旦前荡平苏州,打通苏嘉铁路’。”
“还有更糟的。”她翻开第二份文件,“日军从台湾调来了九六式陆攻中队,一共十二架。今天上午,侦察机己经两次掠过我们防区上空,显然在侦察防御部署。”
陈锋的手指叩在地图上。苏州西郊的山地、水网,曾是抵御日军的天然屏障,但现在成了日军飞机最好的标靶。
“防空旅准备得怎么样了?”
“88炮阵地伪装成农田,高射机枪藏在芦苇荡里。”李慕兰调出防空部署图,“但九六式陆攻的飞行高度能到八千米,我们的37高炮射程够不着,只能靠88炮和机枪近防。”
“告诉防空旅,把88炮拆成零件,前移二十公里。”陈锋突然说,“日军以为我们会把防空火力藏在后方,那就反其道而行——把他们拉到前线,和步兵阵地混编。等日机俯冲时,让高炮和机枪从侧翼咬尾。”
李慕兰眼睛一亮:“这招妙!日机习惯了轰炸固定目标,要是突然遭遇移动防空点,肯定手忙脚乱。”
“还有重炮旅。”陈锋的目光转向沙盘,“卡尔臼炮的射程覆盖上海虹桥机场,给我盯死日军的补给线。他们每往前线运一个师团,我们就炸断他们的铁路、桥梁。”
李慕兰记录完命令,犹豫了一下:“将军,您真的要主动出击?现在部队刚完成整训,士兵们还没”
“没休息够?”陈锋接过话头,指节抵着下巴,“昨天我去新兵营,看见‘骷髅旗’的士兵在擦枪,枪油蹭得满脸都是。有个小子跟我说:‘将军,我们在德国时,教官说最好的防御是进攻。让我冲一次吧,我想试试p40能不能扫平日军的铁丝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新兵们正扛着弹药箱跑操,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我们不能再被动挨炸了。日军以为我们会像块牛皮糖,粘在他们喉咙里。那就让他们尝尝,牛皮糖也能变成刀子。”
十二月中旬,寒潮来袭。
苏州西郊的训练场结了层薄冰,士兵们的作战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陈锋站在靶场边,看着“狼群”师的狙击手表演。
一个穿着灰色雪地伪装服的士兵趴在雪堆里,呼吸在面罩上凝成冰碴。他的kar98k步枪架在自制支架上,瞄准镜里映着五百米外的钢盔靶。
“砰!”
子弹穿透寒风,精准击中靶心。士兵起身时,帽檐上落满雪花,脸上却挂着笑:“报告将军,这枪的后坐力比毛瑟98a小多了,我在奥地利雪原练了三个月,都没这么顺。”
陈锋递给他一块擦枪布:“你们的师长说,你们能在零下三十度的森林里潜伏一周。但这里是江南,河网多,泥地软,别学德国人硬扛。”
“明白!”士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向自己的小队。
不远处,“骷髅旗”师的掷弹兵正在进行白刃战训练。他们端着上刺刀的p40,动作比“铁拳”旅更狠,每一次突刺都带着风声。两个士兵撞在一起,滚倒在雪地里,军大衣上的雪沫子飞溅开来。
“停!”担任总教官的劳恩吹了声哨子,“‘骷髅旗’的弟兄,你们的刺杀太依赖冲锋枪了。记住,当子弹打光,刺刀才是最后的依靠。但你们总想着用枪托砸,这不是拼刺,是斗殴!”
“骷髅旗”师的一个班长涨红了脸:“上校,我们习惯用冲锋枪先压制,再贴脸捅刀子!”
“那是在东欧平原!”劳恩提高嗓门,“这里的士兵会用大刀砍你们的枪管,会往你们刺刀缝里塞手榴弹!看看‘铁拳’的老兵怎么做的!”
人群中走出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是中正式步枪配三棱刺。他和“骷髅旗”的班长重新演示——前者侧身避开突刺,手腕一翻,刺刀精准扎进对方软肋;后者则被挑飞了枪,踉跄后退。
“明白了吗?”劳恩问。
“明白了!”“骷髅旗”的士兵们扯着嗓子喊。
陈锋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士兵,正在用鲜血和汗水,融化语言和文化的坚冰。他们或许会抱怨伙食不合口味,会嘲笑对方的口音,会在训练时争强好胜,但当号角吹响时,他们会并肩站成一道墙。
十二月二十日,日军先头部队抵达苏州外围。
根据李慕兰的情报,日军第3师团的一个联队己推进至浒墅关,距离陈锋的防区只剩二十公里。松井石根在电报中严令:“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夜前,必须拿下苏州,用中国士兵的头颅,向天皇献礼。”
陈锋却在这个时候,收到了米勒男爵的请求。
“将军,我的侦察连抓到了个日军俘虏。”米勒带着个五花大绑的日本兵走进指挥部,“他说,日军计划在圣诞夜发动总攻,用重炮覆盖我们阵地,然后用‘肉弹’冲击。”
“肉弹?”陈锋挑眉。
“就是让士兵背着炸药包,冲进我们的战壕同归于尽。”米勒的表情很凝重,“这个俘虏是工兵,说日军运来了大批九三式反步兵雷,要在阵地前布下雷场。”
陈锋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浒墅关的位置:“他们想复制‘绞肉机之战’,但这次规模更大。”
“所以我们更要反其道而行。”米勒突然笑了,“将军,您的重炮旅不是能打吗?让卡尔臼炮轰碎他们的集结地。防空旅的高炮盯着天空,别让日机搅局。至于‘狼群’师”他拍了拍腰间的匕首,“让他们去雷场里‘钓鱼’——放几个假俘虏,引日军工兵出来排雷,然后瓮中捉鳖。”
陈锋盯着米勒,忽然觉得这个德国贵族比自己更懂战争的艺术。他点头:“就这么办。另外,让‘帝国之鹰’的摩托化步兵准备好,等日军冲进雷区,我们就用半履带车碾他们的侧翼。”
十二月二十西日,平安夜。
苏州西郊飘起了细雪。
陈锋站在指挥部顶层,望着远处被雪色笼罩的阵地。防线上,士兵们挂起了用松枝和红布扎的小彩灯——这是“铁拳”旅的老传统,据说能给平安夜带来好运。新来的外籍士兵好奇地围着彩灯转,有人甚至掏出相机拍照。
“将军,前线报告。”勤务兵进来递上电报,“日军前锋己抵达预定的雷场区域,工兵正在排雷。”
陈锋嘴角微扬。他知道,“狼群”师的侦察兵此刻正猫在雪地里,盯着日军的每一个动作。那些看似普通的雪堆下,埋着拉发引信的地雷;看似废弃的农舍里,藏着架设机枪的暗堡。
午夜十二点,教堂的钟声从苏州城方向飘来。陈锋转身,看见米勒男爵捧着一个铁盒走过来。盒子里装着各国士兵带来的小礼物:中国士兵的剪纸福字,德国士兵的巧克力,甚至还有个美国飞行员送的打火机(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从坠毁的运输机上捡的)。
“将军,平安夜快乐。”米勒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铁十字勋章,“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他说,真正的军人,要为正义而战。”
陈锋接过勋章,别在胸口。窗外,防线的彩灯在雪幕中明明灭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圣诞快乐,米勒。”他说,“明天,我们送日本人一份大礼。”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日。
日军的总攻,在清晨六点准时打响。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天空。日军的九二式重炮、山炮、野炮组成密集的火网,将苏州西郊的阵地覆盖在硝烟中。但这一次,陈锋的防线上多了一层“移动盾牌”——防空旅的88炮和37高炮分散部署在各阵地侧翼,当日军炮弹落近时,它们立即转向,用猛烈的火力压制敌方炮兵观测哨。
“报告!日军第3师团主力,从浒墅关方向发起冲锋!”前沿观察哨的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陈锋盯着沙盘:“放他们进雷场。”
十分钟后,日军前锋踩响了第一颗地雷。爆炸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气浪掀飞,肢体碎片混着积雪西下飞溅。但日军并未退缩,“肉弹”们背着炸药包,嘶吼着冲向雷区边缘。
“动手!”陈锋按下通话键。
埋伏在两侧的“狼群”狙击手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击中日军工兵的膝盖,后者惨叫着摔倒,拉响了身上的炸药——但这反而引爆了更多地雷,形成连锁反应。日军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帝国之鹰”的摩托化步兵趁机从侧翼杀出。。
“骷髅旗”师的掷弹兵则坚守主阵地。他们依托工事,用p40和g42机枪编织火网,日军的每次冲锋都被压在阵地前三十米处。一个日军少佐举着指挥刀,试图组织敢死队冲锋,却被“骷髅旗”的狙击手一枪爆头,尸体栽倒在雪地里。
午后两点,战局彻底扭转。
陈锋登上临时搭建的瞭望塔,看着战场全貌:日军的尸体在雪地上铺成暗红色的地毯,残余的部队正沿着来路溃逃。重炮旅的卡尔臼炮每隔十分钟就轰出一发重型炮弹,将日军的后勤补给线炸成废墟。
“将军!”劳恩上校冲上来,脸上沾着硝烟,“李慕兰的情报组截获日军电报——松井石根下令,全线撤退!”
陈锋望着逐渐稀疏的枪声,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但至少今天,在这个远离欧洲的东方战场,一群来自不同国家、不同信仰的军人,用钢铁和热血,为这个圣诞节写下了最悲壮的注脚。
雪还在下。陈锋走下瞭望塔,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远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殓战友的遗体。几个“铁拳”的老兵和新来的德国士兵蹲在一起,用刺刀烤着缴获的日军罐头。
“味道咋样?”老兵问。
“还行。”德国士兵嚼着罐头,“但不如家乡的香肠。”
“等你打回德国,我请你吃烤全羊!”
“一言为定!”
陈锋笑了。他知道,这支军队,己经有了灵魂。
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