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团圆之日,他实在不愿再让母亲为自己的事烦心,更不想让她在满朝文武面前难堪。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再次低下了头。
朱元璋也收了往前冲的脚步,却没回御座,就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像淬了寒的刀子,一寸寸扫过朱棣的脸、他垂着的头
【】
奉天殿外的父子对峙正剑拔弩张,悬于穹顶的天幕似是感知到这股凝滞的戾气,忽然漾开一圈澄澈的水纹,微光流转间,原本罗列着嘉靖帝事迹的字迹便如潮水般缓缓隐去。
紧接着,几行鎏金大字骤然浮现,笔锋遒劲如刻:
【跨越时空的对话。】
【时间一:洪武十三年正月初一。】
【时间二:永乐二十二年正月初一。】
【对话即将开启……时长:一炷香。】
“什么?!”鎏金字迹落下的刹那,奉天殿外的群臣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永乐二十二年的燕王……不对,是永乐帝!要和当今陛下对话?”
“天幕竟有这般通天本事,能让不同世的人相见?”
议论声中满是难以置信,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幕,又慌忙低头瞥向殿阶下的朱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与好奇。
朱元璋脸上的怒火霎时僵住,原本喷火的眸子沉了沉,多了几分凝重,他自然清楚永乐二十二年意味着什么,那是老四统治的最后一年
“跨越时空的对话?”朱棣则是彻底懵了,身子晃了晃才稳住身形,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永乐二十二年……天幕之前说过,那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如今自己要看到晚年垂暮的自己了,这种荒诞又诡异的局面,让他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老四……”马皇后望着天幕,眼角倏地泛起泪光。之前天幕早就结束过永乐大帝的事迹了,她比谁都清楚,这看似风光的“永乐大帝”背后,藏着多少伤痕与疲惫,她悄悄抬手拭了拭泪,目光里满是疼惜。
不过数个呼吸,天幕上的文本便如晨雾般渐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鲜活的画面,缓缓在众人眼前铺展。
永乐二十二年的正月初一,没有洪武朝那般仪仗鼎盛的大规模朝贺盛况,君臣看上去都在一座大殿里议事的样子。
一袭明黄色龙袍的朱棣端坐于御座之上,鬓角已染霜华,却依旧脊背挺直,阶下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等重臣都在说着什么,案头摊开的奏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北征相关的军务筹划。
忽然,天幕中的众臣齐齐一怔,脸上的凝重被惊骇取代,纷纷抬手指向殿外天际,嘴唇翕动着,似在惊呼着什么异象,原本沉稳的议事氛围瞬间乱作一团。
唯有御座上的朱棣,只是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慌乱的群臣,右手轻抬,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苍老的朱棣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抬头望向殿外未知之处,浑浊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锐利,一丝疑惑,随即漫上一层追忆的柔光,最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框也有些红了。
【跨越时空的对话,准备开始。】
【109】
“这……这便是永乐大帝晚年的模样?”奉天殿外,方才还寂静无声的群臣终于按捺不住,低低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看向天幕中龙袍老者的目光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即便苍老无比,也自有一股震慑全场的帝王气场。
朱元璋站在最前方,双手下意识地攥了攥腰间玉带,又抬手轻轻揉了揉脸颊,试图抚平因心绪翻涌而绷紧的纹路,只是指尖的微颤,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朱标站在父亲身侧,神色沉沉,眉头微蹙,眼光中带着莫名之色。
马皇后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自持,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脸颊,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她抬手拭了拭眼角,视线却始终焦着在天幕中的朱棣身上,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是曾在她膝下承欢的孩童,如今已是震慑四方的帝王,可鬓角的白发,终究藏不住岁月的风霜。
徐妙云的目光则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侧头看着身边的朱棣,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带着暖意,笑着轻声道:“王爷,您瞧,便是到了晚年,您这股子英武劲儿,也半点没减呢。”
“那是自然!”朱棣被妻子的话逗得心头一松,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胸膛微微起伏,连方才因和朱元璋争吵,而心中生出的几分伤感,竟淡去了大半。
但朱元璋没有发话,朱棣也只能跪着没有站起,看着天幕中大殿里的画面,再结合天幕之前说的永乐大帝的事迹,猜想这应该是在准备第五次北伐了。
【321。】
“父皇……母后……真的是你们?”
永乐大帝朱棣的声音早已没了往日御驾亲征的洪亮,只剩晚年的沙哑颤斗。
他枯槁的眼角猛地渗出泪珠,年迈的身躯跟跄着迈出两步,每一步都象耗尽了全身力气,最终重重倚靠在奉天殿的红漆立柱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天穹之上那对比自己更显年轻的身影,那是他魂牵梦萦的父皇,是他此生最敬的母后。
“你们……是来接儿臣了吗?”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象风中残烛,带着对死亡的隐约预感,更藏着对亲情的渴求。
朱元璋浓眉紧锁,原本沉凝的目光骤然柔和了几分;身侧的马皇后先是一怔,随即心头一酸,民间早有传闻,人至弥留之际,会见到最亲的人来引路。
她看着天幕上形容苍老、满是悲戚的四子,再也绷不住端庄,声音带着哽咽却刻意放得温和:“老四!不许瞎想!这不是阴曹地府,是天幕显灵,让咱一家跨越了几十年光阴,好好说说话!”
“噗通——”
一声沉重的跪地声在大殿中回荡,朱棣不顾帝王尊严,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压抑了数十年的愧疚在此刻彻底爆发,他浑身颤斗着,哭声嘶哑:“父皇!母后!能再见到你们,四儿……四儿死无憾啊!可四儿错了!犯了大错!这桩大错,压了四儿一辈子,四儿没有颜面再见列祖列宗,更没有颜面站在你们面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