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缓缓抬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痛楚:“四年靖难,北平、河北、山东、河南东部、江苏北部……这些父皇当年亲力亲为恢复的膏腴之地,全成了厮杀的疆场。济南城破时的火光,东昌郊外的白骨,运河沿岸荒芜的田垄……儿臣亲眼见过百姓耕桑尽废,仓廪空空如也;见过饥民啃着树皮逃亡,稚子哭着寻爹娘;见过整村整户的人没了,只馀下断壁残垣。”
说到此处,朱棣的声音几不可闻,喉结剧烈滚动:“儿臣登基后减赋税、迁民实北、兴修水利,折腾了十几年,可那些支离破碎的家,那些埋在土里的人,再也回不来了。父皇,儿臣守住了大明的疆土,拓了四方的功业,对得起朱家的江山,对得起煌煌大明……可唯独,对不起那些在战乱里殒命的百姓啊!”
朱元璋脸色难看,冷冷一笑:“照你这话说,倒是咱错了?咱不该立允炆为储,该早早退位,把这江山双手捧给你这个‘贤儿’,才免得生灵涂炭,是么?”
朱元璋那声“永乐爷”喊得极重,满是翻涌的怒意与不甘。
“父皇并没有错。”朱棣摇了摇头,“父皇驱逐挞虏、恢复中华、整饬吏治、与民休息,功盖千秋,利泽万代,这天下谁不认可?错不在父皇,是允炆被齐泰、黄子澄之流蒙蔽,急功近利削藩失度;也是儿臣当年被逼至绝境,一时执念,没能寻到更妥帖的法子……是儿臣愚钝。”
“哼!”朱元璋别过脸,重重冷哼一声,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挣扎。
朱元璋其实心中知道永乐大帝做的好,他同样也认可这四儿子拓疆万里、编修大典、通使西洋,把大明的声威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比允炆更堪当帝王之任。
但他是个极为固执的人,不可能亲口说出认可,否则就是相当于承认自己选储失当,承认靖难之役的祸根源于他,这是朱元璋不能绝对接受的。
天幕之上,朱棣读懂了父亲眼中的挣扎,忽然间他就释然了很多,下一秒,他却猛地皱紧眉头,浑浊的老眼抬起,开始在攒动的人影中急切地搜寻着什么,像溺水者查找浮木般焦灼。
当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对熟悉身影时,老朱棣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浑浊的眸子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苍老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斗与惊喜,穿透天幕回荡在奉天殿:“妙云!是你!”
唤“王爷”吧,那是眼前年轻夫君的称谓,用于天幕上的已经成为帝王的朱棣总觉不妥;叫“夫君”或“相公”,可对方那般苍老的模样,又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直呼其名或是称“陛下”,更显生分唐突,又会令朱元璋不开心,一时间竟卡在原地。
天幕上的老朱棣见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饱经岁月沉淀的温柔笑意,声音也放得极轻:“傻丫头,不必拘谨。天可怜见,隔了这许多年,还能再见到你……真好啊。”
那笑意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历经半生风雨后,对发妻最纯粹的眷恋。徐妙云心头一暖,眼底泛起些许湿润,轻声附和:“是啊,能再相见,真好。”
话音落下,天幕开始出现丝丝的波动,显然一炷香的时间快要到了。
而天幕上老朱棣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笑容便彻底敛去,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复上一层焦急,他的目光越过下方年轻气盛的自己,象两道温热的绳索,牢牢锁住徐妙云,声音里的疼惜几乎要漫出天幕:“小崽子,你给我听好!还有妙云,这一回,说什么都不能再生那么多孩子了!当年太医私下跟我说,妙云早逝,就是因为接连生育伤了根本,身子早就亏空透了!”
“嘎!!!”年轻朱棣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和生孩子有关?!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徐妙云,见她也面露惊愕,心头顿时乱成一团:那自己心心念念盼着的老二朱高煦怎么办?
要是只有爬宗朱高炽一个儿子,他就觉得心头发堵
老朱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眼神陡然一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劲:“你别想着打别的主意!妙云从洪武十一年到洪武十九年,短短九年里,替你生了三男四女七个孩子!刚坐完月子就又怀上,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这一回,最多生三个!而且不能持续不断的生,要是你敢让她多受一次罪,咱弄死你!”
说这话时,老朱棣的脸颊微微抽搐,眼底的心疼毫无掩饰,他枯瘦的手不自觉攥紧,当年他只沉浸在儿女绕膝的欢喜里,待妙云猝然离世,太医道出真相时,他才追悔莫及。
若能重来一次,他宁愿少几个子嗣,也想让那个陪他从燕王府走到紫禁城的女子,多陪自己几年,多看几眼盛世光景。
听到老年版的自己要弄死现在年轻的自己,朱棣也有些尴尬,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妙云,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天幕上的老朱棣对着徐妙云和朱棣的方向,嘴角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温柔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似是回应着发妻眼中的关切。
下一刻,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神色复杂的朱元璋身上,方才的温情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凝重与躬敬。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更藏着几分抉别的恳切:“父皇,四儿知晓,这天幕显灵的时辰怕是要到了。能有机会再见到父皇、见到妙云,四儿已是心满意足,此生无憾!四儿的半生也只是藩王,从未接受过父皇的指点,在最后的这片刻光阴,四儿恭立于此,静候父皇教悔。”
朱元璋僵在原地,他怎会看不懂,天幕上那垂垂老矣的四子,眼底藏着的不是帝王的威仪,而是一个儿子渴求父亲认可的卑微。其实从“永乐盛世”的点滴浮现,到方才他对妙云的疼惜叮嘱,自己心底那道坎早已悄悄松动,认可的念头早已生根。
可这认可二字,偏偏重若千钧,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下意识瞥了眼身旁面无表情的朱标,脑海中闪过长子那一贯温厚的笑脸。
若是此刻开口认可老四,标儿该有多寒心?可若残忍拒绝,眼前这跪得笔直的年轻四子会痛,天幕上那带着抉别意味的老四,怕是要带着一生遗撼消散。
瞬间,两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撕扯,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