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脸上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眼神空洞得象蒙了一层灰,怔怔望着父皇,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失了往日的温润神采,只剩一片麻木的茫然。
朱元璋后续的话语,他一句也没听进耳中,只是机械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得透着几分萧索。
朱元璋望着儿子呆呆远去的背影,方才的威严褪去几分,眉头不自觉蹙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殿檐下的风掠过,吹得他鬓边银丝微动。
无人知晓,这位铁血帝王的心中其实五味杂陈, 他对这个长子的疼爱,远超其他子嗣,那份舐犊之情,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可天幕现世,将他日后屠戮功臣的行径公之于众,声望一落千丈;反观老四朱棣,在北平戍边有功、治政有方,威望反倒日益高涨。如今朱棣在北平的一举一动,不仅他这个父皇时刻紧盯,满朝文武更是暗中关注。老四做得越好,越得民心,他这个帝王的位置就越坐不稳。
万一…… 万一老四被那些投机取巧的臣子蛊惑,真有了异心,逼宫纂位,将他尊为无权无势的太上皇,往后馀生只能困在宫墙里无所事事的生孩子,那般滋味,是他朱元璋绝不能容忍的!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无奈, 为了守住这大明江山,为了保住自己亲手打下的基业,有些手段,纵然伤人伤己,也不得不为。
如今两个寄予厚望的儿子,皆已被他牢牢掌控在股掌之中。朱元璋望着殿外的夕阳,心中已然定下决断:若太子朱标能闯过十年后的劫数,也就是天幕昭示的洪武二十五年那个坎,平安康健地撑下去,那么待他百年之后,这大明江山,便稳稳当当交到朱标手中,由他执掌社稷、延续正统。
反之,若朱标终究逃不过天幕预示的命运,在洪武二十五年折戟沉沙,那么他便会将老四朱棣从桎梏中放出,册立为新太子,把这万里江山郑重托付于他。
但这些,都是日后的谋算。
眼下朱元璋眼底翻涌着绝对的威严与霸道,这大明,是咱朱元璋亲手打下的大明;这天下,是咱朱元璋的天下!任何人,都休想觊觎分毫!
太子府内,朱标浑浑噩噩地跨进门来,脚步虚浮,身影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詹同早已在府中翘首等侯,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惊忧:“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会如此难看?”
“没什么。” 朱标缓缓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声音沙哑低沉,“只是…… 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詹同何等通透,怎会看不出他定是遭遇了天大的变故?只是殿下不愿明说,他也不敢贸然追问,只得放缓语气,恳切劝慰道:“殿下保重龙体为重。无论前路遇到何种风浪,臣,还有允焜、允熠两位皇子,都会始终站在殿下这边,与您同进退、共荣辱。”
“你?” 朱标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讥讽,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自从常茂“叛变”,他才惊觉自己身边竟无一人可信,连妻舅都能沦为父皇的棋子,眼前这位看似忠心耿耿的臣子,又何尝不可能是父皇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这太子府,这应天府,甚至这天下,仿佛都成了父皇布下的棋局,而他,不过是其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詹同心头一沉,如坠冰窟,瞬间读懂了朱标眼底的讥讽与疑虑,那是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连一丝信任都不敢再交付的绝望。他喉头哽咽,满心悲凉:自己追随太子多年,一片赤诚可昭日月,如今竟也落得被猜忌的境地。
但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双膝跪地,拱手过顶,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洪武元年,您被册立为太子的时候,臣就跟了您,如今已是十五个年头了啊!”
詹同抹了抹眼泪,语音沙哑:“臣的心天地可鉴,若有半分二心,甘受凌迟之刑,死后亦无颜面见列祖列宗啊!”
朱标浑身一怔,望着詹同跪地不起的模样,眼底的冰封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连忙俯身伸手,稳稳将人拉起,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沙哑的苦笑:“先生这是何苦?我怎会不信你…… 只是近来诸事繁杂,心里头沉得慌。政务上的事,暂且劳烦先生多费心,我去看看允焜、允熠, 或许见见孩子们,今晚歇一晚,便缓过来了。”
詹同被拉起时,膝头还带着地面的寒凉,望着朱标强作镇定的侧脸,满心酸涩却不知如何言说,只能用力的拱了拱手,低声道:“殿下放心,政务有臣在。只是…… 务必保重身体,莫要硬扛啊。”
朱标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脚步依旧虚浮,身影透着几分萧索,不疾不徐地朝着后宅方向走去,连背影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时光倏忽,转眼便到了十一月二十九。朱棣被困在常茂的军营中,已然近两个月。
营中饮食供应从未短缺,米面果蔬、酒肉茶汤皆是上好的规制,可他的活动范围,却被死死限制在营帐周遭十步之内。
被软禁在营中,朱棣倒未显露半分慌乱,只是心底那道遗撼的沟壑,却随着时日推移愈发深阔,常茂带来的那句 “慈孝高皇后已于九月庚午日下葬孝陵”,终究让他错失了与母后见最后一面、送最后一程的机会。
按理说,朱棣已经不需要南下奔丧了,但常茂那边始终没有松口的迹象,不但连北平都不允许朱棣回去,甚至原因都不给,一切依旧,营帐的十步之外还是如铁壁般牢固。
朱棣走出营帐,望向南边,眸中翻涌着难掩的凄然:父皇啊父皇,您对儿臣的心,竟真的狠到了这般地步……
“殿下,天寒地冻的,外头风烈,快些回帐吧,里头拢了炭火,暖和。”护卫可没有朱棣那般淡定,显得有些焦虑。
“唔。” 朱棣淡淡应了一声,却未立刻转身,只是抬眼望向南方天际,目光穿透沉沉寒雾,低声喃喃道:“算算时日…… 他们应该快要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