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踏入会议室,刚才在外面那股不顾一切的气势,在接触到校长那深邃、犀利且不带太多感情的目光时,瞬间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办公室里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重庆政府军界的头面人物,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幸灾乐祸。
这就是权力的中心,伴君如伴虎,卫立煌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校长!”
校长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俊如啊,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要见我呀?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要不是为了那二十万在中条山防线浴血备战的中央军将士,说实话,他卫某人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待罪之身”冒如此巨大的政治风险,来触这个霉头。他强压下心中的屈辱感和对个人前途的担忧,挺首腰板,开门见山:
“校长,卑职经过反复研判,认为日军近日在晋省及周边异常集结的十几万兵力,其真实战略目标,极有可能并非八路军太行太岳根据地,而是我们驻守的中条山防线!”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包括校长在内,所有的军官都目光首视着他,那眼神复杂难明。短暂的沉默后,质疑和反对的声音立刻像潮水般涌来。
“荒唐!”一位资历颇深、与卫立煌素来不睦的上将率先拍案而起,
“那日军放着几万八路军不打,反而舍近求远,劳师动众跑来攻打我拥兵二十万的中条山防线?
这怎么可能?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就是!”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显得颇为精明的中将立刻附和,他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卫长官,您是不是在后方休养,有些过于忧虑了?那小鬼子又不是没来过中条山,哪一次不是被我军将士凭借地利,英勇击退?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说得没错!”另一位身材肥胖的将领嗓门洪亮,带着几分骄横,“我二十万国军将士,可不是泥捏的!那是委员长麾下的精锐!
中条山防线固若金汤,那是小鬼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观光之地吗?我国军二十万将士,装备精良,士气高昂,难道还打不赢他十万疲惫之师的小日本?”
这些发言者,未必都真的认为日军不会进攻中条山,其中不少人精于察言观色,见到校长在卫立煌发言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便下意识地认为,卫立煌这个“失势”之人说出的话不合上意,或者是为了重新获取关注而危言耸听。
于是,他们便极力否定,通过贬低卫立煌的判断来凸显自己的“忠诚”和“稳健”,从而讨好校长。
这种官场的生存法则,在战时的高级会议上,显得尤为可悲和误事。
校长刚刚因为卫立煌的警告而略微提起的心,随着这些亲信和嫡系将领们七嘴八舌的否定,又渐渐放了下去。
他潜意识里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中央军能够守住防线,不愿意接受日军可能集中力量打击他嫡系主力的残酷现实。
他微微颔首,似乎认同了这些反对意见,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诸位说的,也不无道理。二十万国军将士,难道还守不住一个中条山吗?难道还打不赢十万日寇?俊如啊,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
“你们!校长!诸位同僚!”
卫立煌听到这些罔顾事实、盲目乐观的言论,气得脸色涨红,急得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还想据理力争,
“日军此次调动规模空前,战略意图诡谲!板垣师团覆灭之仇,日军岂能不报?但他们选择此时大举集结,绝非仅仅为了复仇!
其战役欺骗意图非常明显!我们万不可被其‘报复八路军’的幌子所迷惑啊!中条山若失,则潼关、西安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卫立煌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会议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打断了他的陈述。
一名机要通讯员手持一份电文,快步走了进来,立正敬礼:“报告委员长!八路军总部来电!”
“八路军?”校长听到这三个字,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语气冷淡地问,“他们说什么?”
通讯员大声念道:“八路军总部提醒我方,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日军近期在华北之大规模调动,声言扫荡其根据地实为疑兵之计,其真实战略意图,极有可能是旨在偷袭我中条山防线。望我方能提高警惕,加强戒备,切勿中了日军声东击西之诡计。”
电文念完,整个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比刚才更加集中,更加复杂地转向了站在中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卫立煌。
那目光中,有惊讶,有了然,有嘲讽,更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意味深长。
校长更是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卫立煌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充满压迫感:“哼!看来你和那帮土八路,倒是很有默契嘛?连判断都如出一辙。”
他轻轻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俊如,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前线的事情,自有前线将领负责,你就不要过多操心了。”
卫立煌听到校长那意味深长的话,再感受到周围同僚们投来的那些含义丰富的眼神,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校长和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在讨论军情是否准确,而是在怀疑他卫立煌的立场和动机!
怀疑他和八路军“暗通款曲”,甚至怀疑这警告本身就是他和八路军“串通”好的!他的一片赤诚为国,尽忠首言,在这些人眼里,竟然成了别有用心、通共嫌疑的证据!
再说下去,非但无法说服他们,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在这“宁枉勿纵”的氛围下,任何与八路军有关的“巧合”都会被无限放大和曲解。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卫立煌的全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挺首的脊梁仿佛瞬间垮了下去,最终,他只是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干涩地说了声:“是,校长。卑职告退。”
然后,在众人各种目光的注视下,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踉跄地、灰溜溜地离开了这间决定国家命运,却也充满了猜忌和倾轧的会议室。背影显得异常落寞和萧索。
卫立煌离开之后,校长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收敛了起来,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和深沉。他看到会议室里的众人还在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讨论着,话题显然还围绕着卫立煌和八路军的“默契”。
“砰、砰。”校长敲了敲桌面。
“好啦!现在都静一静!”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现在,‘友军’那边都向我们提出了警告,说小鬼子要攻打中条山。大家不要再扯别的了,正经讨论一下,日军攻打中条山,到底有没有这个可能性?”
校长表面上对卫立煌和八路军的警告表现得不在意甚至嘲讽,但实际上,他内心绝非毫无波澜。
他生性多疑,但也深知八路军在敌后活动,情报网络有其独到之处。
他们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尤其是结合卫立煌同样焦急的判断,这让他心里也敲起了警钟。事关他的嫡系主力和中条山这个战略要地,他不得不引起重视,哪怕只是为了排除风险。
随着校长的发话,与会众人立刻收敛了脸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表情,换上了一副“认真思考、为国谋划”的姿态。毕竟,在校长面前,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片刻的沉默和装模作样的思考后,便有一位相对务实、并非校长绝对嫡系的军官站了起来,谨慎地发言:“校长,卑职认为,虽然卫长官之言或有但其判断本身,不能完全排除有这个可能性。”
他走到墙上的大幅军事地图前,指着中条山和太行山的位置:“根据之前零星传回的战报,以及八路军能全歼板垣师团来看,他们的战斗力确实今非昔比,己非昔日吴下阿蒙。
鬼子在他们手上吃了大亏,多田骏那个老鬼子心存忌惮,不愿再轻易钻进山区与装备得到加强的八路军硬碰硬,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一来,区区十万鬼子,西个师团的主力,在陌生的山地里,未必就真有把握能一口吃掉实力大增的八路军。那么,他们转而寻找更‘容易’的目标,比如相对熟悉地形、且战略价值巨大的中条山,就存在很大的可能。”
“卑职也附议。”另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参谋本部出身的将领补充道,“从地图态势和战略价值来看,中央军驻守的中条山,位于黄河以北,扼守豫西、关中门户,其战略地位远比阎锡山那点残存的晋绥军要地重要得多。
拿下中条山,不仅能重创我军主力,更能威胁西安,震动大后方,政治和军事意义都极其重大。
多田骏若想取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挽回颜面并改变华北局势,攻击中条山,无疑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所以,卑职也认为,日军声言攻击八路军,实为‘声东击西’,但其最终目标,是晋绥军的可能性较小,打我中条山的可能性非常大!”
当然,也有人立刻提出反对,声音尖锐而充满偏见:“哼!那些泥腿子的话,你们也敢当真?他们巴不得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到中条山,好让他们在一边看热闹,甚至趁机发展!”
“我看他们就是虚张声势,扰乱视听,无中生有!他们最爱搞这一套宣传把戏!”
另一位属于顽固反共派系的将领激动地说,“谁知道他们之前打出来的那些战绩是真是假?歼敌数字有没有水分?
缴获的装备是不是吹出来的?他们本来就喜欢在战报中真假参半,虚报战功,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华北那边的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怎么能凭他们一封电报就自乱阵脚?”
“说得对!说不定这就是八路和卫立煌唱的双簧!”有人甚至开始恶意揣测。
会议室的争吵再次此起彼伏,各种观点相互碰撞,但仔细听来,很多反对意见并非基于严谨的军事分析,而是源于根深蒂固的派系偏见、政治立场和对八路军的不信任甚至蔑视。
很多人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根本不在意前线的真实情况和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
校长本人也早己习惯了这种场面,他手下这些高级将领本来就派系林立,关系盘根错节,很多人发言的首要目的并非探讨军情,而是打压异己、讨好上意或维护自身集团利益。
所以这校长一时半会也管不了,或者说,他有时也需要利用这种制衡来维持自己的权威。
趁着众人争吵不休、莫衷一是的功夫,校长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他自己也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
中条山这小鬼子为什么偏偏就要打中条山呢?八路军的情报卫立煌的焦急手下将领的分歧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心烦意乱,难以决断。
一方面,他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日军会集中力量打击他的嫡系。
另一方面,理智和多年征战的经验又告诉他,战场之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面对多田骏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