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大门“吱呀”作响地完全敞开,门轴转动的铁锈声在静谧的镇子里格外清淅。
埃里克刚踏入镇门,便察觉到两侧投来的视线——数十名卫兵列队站在鹅卵石小径两侧,他们的铠甲比门旁那两个酒囊不离手的卫兵齐整些,却也带着明显的旧痕,手中的武器更是新旧不一,有长矛、有短剑,甚至还有人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战斧。
队伍最前方,一名身着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迎上来。
他的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却系着一枚铜制徽章,显然是夜色镇的标识。男子走到埃里克马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敢问可是雄鹰镇的埃里克子爵大人?”
“正是。”埃里克勒住缰绳,目光落在男子胸前的徽章上,“你是?”
男子连忙拱手,指节因常年握笔而显得格外突出,“前几日接到洛特城的传令,说子爵大人近日会来接收领地。刚才镇门的卫兵看见您的雄鹰徽章,便立刻通知了我们,特意召集卫兵在此等侯。”
他说话时,眼角的馀光不自觉地扫过埃里克身后的三十名卫兵——那些铠甲上的划痕虽多,却透着久经战阵的锐利,与夜色镇卫兵们松散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政务官?”埃里克的眉峰微挑,这个职位在一般小镇里往往由领主的心腹担任,杰森子爵既然代管夜色镇,没理由留下原班人马,“你不是杰森子爵的人?”
芬利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苦笑着摇头:“大人有所不知,杰森子爵接管夜色镇这两年,从未派过自己人来。”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卫兵队列。
“我们这些人,都是前领主特利?奥比男爵的旧部。”
埃里克的目光掠过那些卫兵的脸,大多是三十岁以上的中年汉子,眼神里带着对陌生人的警剔,却没有对旧主的疏离。
“杰森子爵不管这里的事务?”卢卡斯忍不住插话,他翻身下马,走到芬利面前,“每月的税收、沉木的开采,总该有人监管吧?”
“监管是有的,却不必常驻。”芬利解释道,“他只派了个收税官,每月月初来一次,拿走该交的税收和沉木,其馀时间从不过问。”
他指了指镇中心的方向,“连领主府都一直空着,我们自行打理日常事务。”
埃里克翻身下马,炎魂剑的剑鞘在地面轻轻一顿。
他忽然明白过来——杰森子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掌控夜色镇。
这片领地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能定期产出沉木的资源点,与其费心派驻人手,不如让熟悉情况的旧部维持运转,反正税收一分不少,还能减少不必要的投入。
“看来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埃里克低声自语,杰森子爵的妹妹是雷普伯爵的夫人,不可能不知道雷普对封臣的制衡之心,将夜色镇这种边缘领地牢牢攥在手里,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芬利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铜徽章。
他能感觉到这位新领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敌意,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出发前,他最担心的就是埃里克会把他们这些旧部当成眼中钉。
芬利身后的队列忽然动了动,一名头发已泛着霜白的骑士缓步走出。
他的铠甲比其他卫兵更显陈旧,肩甲的边缘甚至有几处凹陷,显然经历过不少战斗,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连金属缝隙里的锈迹都被仔细剔除。
“大人,这位是鲍恩骑士。”芬利连忙侧身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他和我一样,都是特利男爵在世时就在夜色镇效力的老人,这两年镇子的防务,一直是他在照看。”
鲍恩骑士走到埃里克面前,右腿在鹅卵石地面上重重一顿,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他的动作不算迅捷,却透着一股老派骑士的严谨,声音因年岁稍显沙哑,却字字清淅:“初级骑士鲍恩,见过埃里克子爵大人。”
埃里克注意到他握剑的右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练剑的痕迹。在普遍松散的夜色镇卫兵中,这位老骑士的姿态显得格外醒目。
“不必多礼。”埃里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长剑上——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铁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却保养得极好,能隐约映出人影。
“这两年辛苦你了。”
鲍恩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守护领地本就是骑士的职责,谈不上辛苦。”
他顿了顿,象是下定某种决心,补充道,“只是……夜色镇的卫兵疏于操练,装备也跟不上,若大人有任何吩咐,还请尽管开口,属下定当尽力。”
这番话倒是出乎埃里克的意料。
他原以为旧部对新领主总会有些抵触,没想到鲍恩如此直接,反倒显出几分坦荡。
“防务的事,稍后再议。”埃里克指了指镇中心的方向,“先带我们去领主府,看看帐册和沉木的开采记录。”
“是,大人。”芬利连忙应下,转身对卫兵们挥了挥手,“都打起精神来!护送大人去领主府!”
夜色镇的卫兵们稀稀拉拉地应着,队列却依旧松散。芬利回头看了眼,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再强求,只是加快脚步走在最前方带路。
埃里克与卢卡斯并肩而行,马蹄踏在鹅卵石上的清脆声响,与两侧木屋传来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
他注意到镇民们大多躲在门后或窗后偷看,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对他们而言,无论新领主是谁,只要能比杰森子爵更“上心”,就是好事。
路过镇中心的水井时,那几个提着水桶的妇人还没散去,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中年妇人忽然开口:“芬利大人,这位就是新领主?”
“是埃里克子爵大人。”芬利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以后就是咱们夜色镇的主子了。”
妇人连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埃里克,见他虽年轻,眉宇间却透着沉稳,不象会随意苛待子民的样子,便壮着胆子补充道:“大人,领主府的屋顶漏雨,前几日刚找人修补好,您……您别嫌弃。”
埃里克闻言笑了笑:“有劳费心了。”
妇人没想到他会回应,反倒闹了个大红脸,提着水桶匆匆跑开了。其馀几个妇人也跟着散开,临走时还不忘对埃里克的背影多看几眼。
芬利望着这一幕,眼中的忧虑又淡了几分。
他侧身对埃里克道:“镇子不大,规矩也简单,只要按时交上税收,大家就安安分分过日子。特利男爵在时就是这样,杰森子爵不管事,我们也就照着老规矩来。”
“老规矩可以沿用,但有些事得改改。”
埃里克的目光落在街角歪斜的路牌上,“比如巡逻卫兵的纪律,还有……”他抬头望向暮色森林的方向,“森林边缘的防御,不能再象现在这样松散。”
芬利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躬身应道:“全凭大人吩咐。”
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埃里克看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石质领主府,忽然觉得,接收这片新领地,或许比想象中更顺利——至少,这里的人还没被杰森子爵的放任彻底磨掉锐气。
而远处的白云镇,杰森?奥比正听着收税官的汇报,手指在地图上夜色镇的位置轻轻敲击。
“他接收了?”
“是,子爵大人,芬利带着旧部去迎的。”
杰森轻笑一声,将地图推开:“一群念旧情的老东西,正好省得我派人交接。”他端起酒杯,望着窗外的暮色,“告诉收税官,这个月起,不用去夜色镇了。”
“那沉木……”
“不要去招惹埃里克。”杰森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的伯爵大人,似乎很看好这位新晋子爵,说不定未来我们还是盟友。”
酒杯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