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柯农回到情报科,脚步带风。
他脸上的凝重己经散去。
科里的同志们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有些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李柯农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将周主任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几十万军民的希望。
务必,把东西,安全带回来。
这十六个字,重如泰山。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笔尖落下,一行简短的暗语出现在纸上。
“东风己至,家雁当归。”
写完,他将电报纸仔细地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小张!”
“到!”一个年轻的警卫员立刻跑了过来。
“把这个,立刻送到回春堂,交给陆先生。”
“是!”
警卫员接过信封,转身就跑了出去。
李柯农看着他的背影,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归雁”同志。
全靠你了。
山城,回春堂。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药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
陆汉卿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正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地称着药材。
附子,干姜,炙甘草
他神情专注,动作不疾不徐,像个与世无争的老郎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陆先生,您订的药材到了。”
陆汉卿眼皮都没抬一下。
“放那儿吧。”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废话。
陆汉卿依旧称着自己的药,首到把手头这一副药抓完,用草纸包好。
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个信封。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用指尖在封口的火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的“东”字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东风己至,家雁当归。”
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
最高指令。
启动“归雁”。
陆汉卿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将纸灰倒进药渣里,搅了搅。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准备去里屋换件衣服。
任务必须立刻传递出去。
就在他刚要转身的时候,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老陆!老陆!”
人未到,声先至。
陆汉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来,脸上挂起了职业的笑容。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郑耀先一头冲了进来,捂着自己的脑袋,一脸痛苦地瘫在椅子上。
“别提了!头疼!要炸了!快,给我来点专治头痛的猛药!”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哼哼着。
陆汉卿给他倒了杯水,慢悠悠地问:“又跟谁置气了?能把我们神通广大的六哥气成这样?”
“操!”
郑耀先猛地一拍大腿,骂骂咧咧起来。
“还能有谁!申明哲那个王八蛋!”
陆汉卿一边听着他抱怨,一边拿出银针,准备给他扎几针。
“消消气,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郑耀先哼了一声,话锋突然一转,压低了声音。
“老陆,说正经的。”
“你路子野,人脉广,帮我个忙。”
他凑到陆汉卿耳边。
“帮我查查这个申明哲,我总觉得这小子不对劲。”
“你说,他一个黄埔出来的,根正苗红,戴老板跟前的大红人,怎么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整天独来独往,跟个鬼似的。”
“你帮我摸摸他的底,看看他屁股底下,到底干不干净。”
他点了点头,“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手上的银针,轻轻刺入郑耀先头部的穴位。
郑耀先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到了陆汉卿放在一旁的包袱和换下的长衫。
“哎?老陆,你这是准备出远门?”
陆汉卿心里一紧:“出什么远门。我准备去山城日报社,登个招聘简章。”
他说着,指了指柜台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稿纸。
他眯着眼睛,盯着陆汉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招聘伙计?用得着你陆大老板亲自跑一趟?”
“这么急着发报,是又有大买卖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最近前线吃紧。”
“需要动用你这条线不会又是‘归雁’那个家伙的活儿吧?”
陆汉卿没有否认。
“‘归雁’可真厉害,再难完成的任务都可以做到。”郑耀先心里是真佩服归雁
“行了,药我拿走了,账先记着!”
“申明哲那事儿,你记着点!”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他不敢再耽搁,拿起那份写着招聘简章的稿纸,锁好药铺的门。
匆匆朝着山城日报社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山城的街道上。
申明哲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窗外,是倒退的街景和喧闹的人群。
但他此刻的心,却异常平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开车的司机和坐在副驾驶的护卫,和以往的那些军统特务不一样。
是前线下来的百战老兵。
派他们来“护送”自己。
有意思。
申明哲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要见到自己弟弟了,有点期待呢。
既来之,则安之。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得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