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身边。
车窗摇下，露出申明哲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上车！”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命令的口吻。
程真儿愣住了，看着车里的申明哲，又看了看后座上那个正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女人。
是顾雨菲。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审视和不悦。
“愣着干什么？想让全山城的人都看你笑话吗？”
申明哲催促道。
程真儿咬了咬牙，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目光。
“明哲，这谁啊？”
顾雨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酸溜溜的。
“疯疯癫癫的，在大街上跟人赛跑呢？”
申明哲没有理会她，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程真儿。
“去玫瑰饭店？”他问。
程真儿用力地点点头。
申明哲不再多问，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车内的气氛有些古怪。
顾雨菲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了。
程真儿则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一言不发。
申明哲专心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很快，玫瑰饭店就出现在了眼前。
车子刚在门口停稳。
一个身影就从饭店的旋转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是郑耀先。
他一眼就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程真儿，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程真儿的手腕。
“跟我来！”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他甚至没看申明哲一眼，拉着程真儿就往饭店一楼的休息区走去。
“六哥！”
申明哲靠在车门上，冲着郑耀先的背影喊了一句。
郑耀先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今儿个兄弟们都在，可得尽兴！”
申明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不过啊，这酒喝多了，出门的时候，千万当心脚下。”
“别打滑！”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二楼。
郑耀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拉着程真儿，拐进了大厅角落的一个卡座。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就在申明哲的车开走后。
不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也发动了引擎，迅速调头，消失在夜色里。
那车开得太急了。
急得有些不正常。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吧，出什么事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依旧心神不宁的程真儿。
程真儿端起桌上的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六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中统截获了一份电报。”
郑耀先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什么内容？”
“是是关于你的。”
程真儿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吴福同志的牺牲，组织上怀疑怀疑是你泄的密。”
“所以，他们派了人来南京。”
“要要制裁你。”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消息可靠吗？”
“我找老陆核实过了。”程真儿急切地说，“电报内容千真万确！有人要对你动手！”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整个休息区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呵。”
郑耀先忽然笑了。
“我们的人，要杀我？”
他的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
“真要有这事，会用发电报这么蠢的方式吗？生怕中统那帮废物截获不了？”
程真儿愣住了。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
“借刀杀人。”
郑耀先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高占龙那个蠢货，想弄死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他不敢明着来。”
“所以，他就伪造了这么一份电报，想借我们自己的手，来除掉我。”
郑耀先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不，不对。”
他突然话锋一转。
“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我。”
“是你。”
程真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
“对，是你。”郑耀先看着她，“你是电讯室的人，所有机密电文都要经过你的手。”
“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对高占龙来说，你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他要先拔掉你这颗钉子。”
郑耀先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算准了你收到消息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我。”
“从电讯处到玫瑰饭店，这条路，就是他给你准备的黄泉路。”
“制造一场车祸，神不知鬼不觉。”
“死无对证。”
程真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现在才明白，刚才街上那股莫名的心悸和危险感，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不是申明哲
她今天恐怕己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可是”
程真儿想到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一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申明哲他怎么会知道？”
“他为什么会正好出现在那里，还把我拉上了车？”
这个问题，也正是郑耀先正在思考的问题。
是啊。
为什么？
巧合？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尤其是在他们这种刀尖上行走的行当里，任何一个巧合的背后，都可能隐藏着精心的算计。
郑耀先的脑海里，再次回响起申明哲刚才那句话。
“酒喝多了，出门的时候，千万当心脚下。”
“别打滑！”
打滑
车祸
郑耀先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是在提醒我！
他不仅救了程真儿，还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提醒我提防“车祸”！
这个申明哲，军统戴老板面前的红人，南京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念头，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念头，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难道
他也是我们的人？
这个申明哲，就像一团迷雾，让他完全看不透。
不行。
必须想办法试探一下他。
郑耀先暗下决心。
不管他是人是鬼，都必须尽快把他弄清楚。
否则，留着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人物在身边，就等于揣着一个随时都可能引爆的定时器。
玫瑰饭店，二楼。
今晚这里被军统行动处的人包场了。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
澳洲龙虾，法式焗蜗牛，还有堆成小山的鱼子酱。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正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嘴流油。
“还得是咱们申副处长！”
“就是！跟着申副处长，顿顿有肉吃！”
“这哪是肉啊，这他娘的是黄金！”
“申副处长就是咱们的财神爷！”
这帮行动处的弟兄，平日里干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薪水微薄，今天算是开了洋荤。
他们对申明哲的拥护，发自肺腑。
不为别的。
就因为申明哲总能搞到钱，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