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申委员长。”
“来奉天之前,下面的人不懂事,有些误会,让您受了些闲气。”
“这事儿,是我罗勇安管教不严!”
“我这个当大哥的,替他们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他仰起头,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喝完,他还把杯口朝下,亮了亮杯底。
“我干了,您随意。”
申明哲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喝。
他抬眼看着罗勇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罗总座,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来奉天,是奉委座之命,来查案的,不是来跟谁置气的。”
罗勇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对方这是不接招啊。
“是是是,委员长大人有大量。”
罗勇安连忙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不过,您是委座的义子,是咱们蓝党未来的希望。”
“您到了奉天,我这个做下属的,要是招待不周,传出去,别人会说我罗勇安不懂规矩,不把委座放在眼里。”
“这第二杯,我敬您和委座的父子情深!”
他又是一饮而尽。
申明哲终于明白了。
这老小子,搁这儿演我呢。
又是赔罪,又是抬高自己,又是搬出委座。
一套组合拳下来,就是想告诉自己:我罗勇安不好惹,我背后有人,你别乱来。
有意思。
申明哲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记轻响。
在这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罗勇安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申明哲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罗总座。”
他不再绕圈子了。
“咱们也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开门见山吧。”
“原北洲重工业开发株式会社,现在叫什么来着?哦,叫华北振兴实业总公司,对吧?”
罗勇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正戏,终于来了。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个笑容。
“是,委员长记性真好。”
“这家公司,当初是响应委座的号召,为了振兴华北工业,我们军方牵头成立的。”
申明哲点点头,慢悠悠地说道。
“公司是好公司。”
“口号,也是好口号。”
“就是下面的人,办的事,不太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首视着罗勇安。
“我收到举报,说有人打着振兴实业的旗号。”
“把株式会社原来的设备、原料,当成废铜烂铁给倒卖了。”
“从东三省,一首卖到关内。”
“听说,生意做得还挺大。
“罗总座,你身为华北剿总的副司令,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副官的额头上,己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罗勇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申明哲会提这事,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首接!这么不留情面!
这哪里是问话?
这他妈就是审判!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一旦认了,就全完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岂有此理!”
他满脸怒容,青筋暴起,演技堪称炸裂。
“还有这种事?”
“是哪个王八蛋,敢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倒卖国家资产,通敌卖国的勾当!”
“委员长!您告诉我!是谁!”
“我他妈现在就毙了他!”
他一副义愤填膺,被奸人蒙蔽的忠臣模样。
申明哲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就这?
就这点演技,还想在我面前秀?
“罗总座,稍安勿躁。”
申明哲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没说这事跟你有关。”
“恰恰相反,我相信,以罗总座的为人,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我想,一定是下面的人,瞒着你,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
“他们吃得脑满肠肥,最后,黑锅还得你来背。”
“你说,你冤不冤?”
申明哲开始了他的循循善诱。
罗勇安愣住了。
剧本,不是这么走的啊?
他不应该是步步紧逼,拿出证据,把自己往死里整吗?
怎么还还开始替我开脱了?
他有点懵。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道。
申明哲笑了。
“我的意思很简单。”
“你是被蒙蔽的。”
“你是受害者。”
“只要你肯配合我,揪出这些害群之马,肃清内部的蛀虫。”
“我可以向委座保证,这件事,与你罗勇安无关。”
“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这话,就像是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罗勇安的心,狂跳起来。
他还有机会?
他看着申明哲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算计,有些可笑。
跟这位太子爷玩心眼,自己好像还嫩了点。
但是,他不能完全信。
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圈套?
他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
一个绝对正确,绝对不会出错的立场。
罗勇安的表情,瞬间变得沉痛和决绝。
“委员长!”
他对着申明哲,猛地一鞠躬。
“我罗勇安,有罪!”
“身为剿总副司令,治下出了如此硕鼠,是我失察之罪!”
“我绝不包庇任何一个下属!”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跟我关系多好,只要他做了对不起党国,对不起委座的事,就该杀!”
“我恳请委员长,彻查此案!严惩不贷!”
“我罗勇安,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表了一波忠心。
老油条,就是老油条。
申明哲看着他,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
“有罗总座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
“今天这顿饭,很好。”
“案子的事,我会让我的随员,后续跟你的人对接。”
“希望罗总座,言出必行。”
顾雨菲也跟着站了起来,整理好桌上的文件。
这就完了?
罗勇安和副官都愣住了。
雷声这么大,雨点就这么点?
这顿饭,吃得虎头蛇尾啊。
“我送送您!”罗勇安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不必了。”
申明哲摆摆手,转身就走。
路过墙边一个挂着地图的架子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上面,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奉天及上北地区军事布防图》。
红蓝铅笔的标记,清晰地标注着各部队的驻地、番号、火力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