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那您呢？您违抗军令的事”林峰看着周振邦，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虽然打了胜仗，但“违抗军令”这顶帽子，可大可小。要是有人想借题发挥，依然是个不小的麻烦。
周振邦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我没事。总司令把我叫过去，先是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说我无组织无纪律，山头主义。然后，又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这一仗，干得漂亮。”
“最后，功过相抵。”周振棒顿了顿，语气有些萧索，“我这个师长的位置，是保不住了。一纸调令，让我去后方的战区参谋部，当个有名无实的闲职顾问。说得好听是‘高升’，实际上，就是把我手里的兵权给缴了。”
林峰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明升暗降！
这是最典型的官场手段。
周振邦虽然救了猛虎团，打赢了黑风口，但也确实是公然违抗了战区副总指挥的命令。在那些当权者眼里，这种不听话的“功臣”，比打了败仗的庸才更让他们忌惮。
所以，必须要把他从兵权第一线调走。
“老师”林峰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到底，周振邦是为了救他，才落得这个下场。
“你小子别这副表情。”周振邦看出了他的心思，反而洒脱地一笑，“我早就想歇歇了。打了半辈子仗，也该过几天清闲日子了。再说了，能用我这顶乌纱帽，换掉刘峙坤那个人渣，换来你小子的前程似锦，值！”
“倒是你，”周振邦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无比，“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我？”林峰一愣。
刘峙坤倒了，自己又立了大功，声名鹊起，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能有什么麻烦？
“你以为刘峙坤倒了，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人就都没了？”周振邦冷笑一声，“你这次风头出得太大了，功劳也太大了。大到让很多人都眼红，都害怕。”
“你一个杂牌出身的团长，带着一群叫花子兵，办成了他们中央军几个主力团都办不成的事。你这不光是打了日本人的脸，更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踩！”
“他们嘴上夸你‘英勇’，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就把你这颗冒头的钉子，给一榔头砸回去！”
周振邦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峰心中刚刚燃起的喜悦。
他明白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他只想着打鬼子，立战功，却忽略了这潭水下面，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和派系斗争。
“那他们想怎么样？”林峰沉声问道。
“还能怎么样？老一套呗。”周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递给了林峰，“你自己看吧。”
林峰接过公文，打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调防令。
“兹令：原第五战区独立团，战功卓著，特提拔为甲种加强团，番号不变。即日起，调离原防区，划归第九集团军顾长风将军麾下，另有重用。限十五日内，完成交接，开赴新防区报到。此令！”
落款是战区司令部的红色大印，以及总司令的亲笔签名。
第九集团军？顾长风？
林峰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他看向周振邦，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顾长风，黄埔三期生，中央军嫡系中的嫡系，现在是第九集团军的副总司令，兼着一个军的军长。”周振邦的语气，充满了凝重。
“这个人，在军中，有个外号，叫‘老饕’。”
“老饕？”林峰不解。饕餮，传说中贪吃的凶兽。
“没错，就是饕餮的饕。”周振邦解释道，“他不是贪吃，而是贪财、贪装备、贪兵员！只要是到了他手底下的部队，尤其是我们这种没根基的杂牌，不出三个月，精锐的兵员，崭新的装备，都会被他用各种名义‘借’走，调到他的嫡系部队里去。最后，只给你留下一堆老弱病残和破铜烂铁。”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友军的部队，当成肥肉，一口一口地吞掉，来壮大他自己的实力。这些年，被他吞并、搞垮的杂牌部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因为他是委座面前的红人，背景深厚，别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听到这里，林峰的后心，窜起一股寒意。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份调令背后，那阴险歹毒的用心！
这哪里是“提拔重用”？
这分明是把他和猛虎团，从恩师周振邦的羽翼下，硬生生地剥离出去，然后像一块刚出锅的肥肉，首接扔进了顾长风那只“老饕”的嘴里！
猛虎团刚刚在黑风口一战中，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战区司令部又特批优先补充。现在全团上下，兵强马壮，装备精良，正是最“肥”的时候！
更别提，林峰手里，还捏着那六门崭新的德制反坦克炮！
这简首就是把“快来吃我”西个字，写在了脸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林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手里的那份调令，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先是用“明升暗降”的法子，把唯一能护着自己的老师调走，让自己变成无根的浮萍。
然后，再把自己这块“肥肉”，送到一个以吞并友军闻名的“老饕”嘴边。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根本不用日本人动手，他顾长风就能把猛虎团给活活玩死！到时候，装备一收，部队一拆，他林峰这个所谓的“抗日英雄”，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去后方当个没兵没权的空头团长。
狠！实在是太狠了！
“现在，你明白你的处境了？”周振邦看着林峰那阴沉的脸，叹了口气，“这步棋，走得又高明又毒辣。命令是总司令亲自签的，谁也挑不出错来。他们就是要借顾长风这把刀，杀了你这只刚出头的猛虎，再名正言顺地，把你那满嘴的‘虎牙’，全都敲下来，换到他们自己人嘴里！”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刚刚还因为大捷而带来的喜悦和希望，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前有饿狼，后有猛虎。
不，应该说，前面是吃人的鬼子，后面，则是一群披着人皮，同样想吃掉你的“友军”！
这，就是他林峰和猛虎团，即将面临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