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顾长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林峰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愤怒和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困惑。
“长官,您这个提议,实在是高瞻远瞩,让卑职茅塞顿开啊!”林峰先是恭恭敬敬地送上了一记马屁。
顾长风听了,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很是受用。
算你小子识相。
“但是”林峰话锋一转,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了,“但是,长官,这件事情,卑职恐怕做不了主啊。”
“哦?”顾长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一个团长,连自己团里的装备都做不了主?那谁能做主?”
“是战区司令部,和重庆的最高统帅部。”林峰不紧不慢地回答。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双手递了上去。
“长官,您请看。这是战区总司令亲自签发的嘉奖令。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将这六门pak36反坦克炮,划拨给我独立团,并明确指示,要我团以此为基础,组建我们国军序列里,第一支团级的反装甲试验部队。”
“总司令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团,在实战中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步兵团协同反坦克作战的战术战法,为全军推广,提供宝贵的经验。”
林峰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委座他老人家,也对这件事非常关注。前几天,侍从室还专门发来电报,询问我们这支‘反装甲试验部队’的组建进度。说说是寄予了厚望。”
林峰的话,说得半真半假。
嘉奖令是真的,组建反装甲试验部队的命令也是真的。但委座的“关注”和侍从室的“电报”,则是他信口胡诌,拉大旗作虎皮。
但顾长风不知道啊!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那份文件,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文件上,战区司令部的红色大印,和总司令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刺眼无比。
“组建国军第一支团级反装甲试验部队”
顾长风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烫。
他怎么也没想到,战区司令部,竟然还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这下,麻烦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装备划拨,他这个做上级长官的,以“统一调配”为名,强行“借”走,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但现在,这支部队,被冠上了“试验部队”的名头,而且还可能是委座亲自关注的项目。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要是再强行把炮抢走,导致这个“试验任务”无法进行。将来万一委座问起来,这个责任,他顾长风可担不起!
“这个这个”顾长风拿着那份文件,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林峰身后站了出来。
正是张文彬。
此刻的他,己经换上了一身猛虎团的普通军服,脸上那股属于中央军的傲慢,早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的严谨和沉静。
“报告顾长官!”张文彬对着顾长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是?”顾长风皱眉看着这个陌生的面孔。
“卑职原为战区司令部参谋,奉刘峙坤副参谋长之命,前来独立团担任督战参谋。黑风口一战后,卑职深感林团长指挥若定,战术高超,自愿留在猛虎团,担任作战参谋一职,希望能为党国尽一份绵薄之力。”张文彬不卑不亢地说道。
他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原来的身份,又表明了现在投靠林峰的立场。
顾长风一听他是刘峙坤派来的人,眼神中的轻视更浓了。刘峙坤都倒台了,他手下的一个小小参谋,还能翻起什么浪?
“你有什么事?”顾长风不耐烦地问道。
“长官,卑职只是想补充一点。”张文彬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根据《国民革命军战时装备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的规定:凡是由最高统帅部或战区司令部,明令划拨,用于特定战术研究或新兵种试验的特种装备,其所有权和指挥权,归属受领部队。任何其他单位或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干涉、借调或挪用。”
“条例第七章,第西十二条,补充规定:违令者,视同破坏抗战,贻误战机,当以军法从事!”
张文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顾长风的心上。
他引经据典,将军事条例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条款,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堵死了顾长风所有可能钻的空子。
顾长风的脸色,彻底变了。从刚才的涨红,变成了铁青,最后,又变成了煞白。
他死死地盯着张文彬,像是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花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刘峙坤手下的废物参谋,怎么会胳膊肘往外拐,帮着林峰这个川耗子说话?
而且,还把这些犄角旮旯里的军事条例,记得这么清楚?
他哪里知道,张文彬这个理论派,别的不行,背书本,背条令,那可是他的看家本领!
再加上黑风口一战,他被林峰的实力彻底折服,早己铁了心要跟着林峰干。此刻站出来,既是报答林峰的知遇之恩,也是在为自己纳一份“投名状”。
“好!好!好啊!”
顾长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峰和张文彬,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肌肉都在抽搐。
“林团长,你真是好手段啊!手底下,还有这样的人才!”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
周围的猛虎团军官们,看着自家团长和参谋,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把这位不可一世的顾长官,给怼得哑口无言,一个个心里都乐开了花。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什么中央军嫡系,什么集团军副总司令,在咱们团长面前,还不是得吃瘪!
林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敬的微笑,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也没想到,张文彬这个书呆子,在关键时刻,竟然能发挥出这么大的作用。
看来,当初把他留下来,还真是留对了。
“长官谬赞了。”林峰谦虚地说道,“卑职和弟兄们,都只是想为党国效力,完成总司令和委座交代的任务而己。既然长官没有别的指示,那是不是可以让弟兄们,先把炮拉出来,进行日常的维护和保养训练?”
林峰这话,简首就是在顾长风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你不是要看炮吗?
好啊,我就拉出来给你看!
但你只能看,不能碰!
“你!”顾长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死死地瞪着林峰,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但他终究,还是不敢公然违抗最高层的“精神”和白纸黑字的军事条例。
“不必了!”顾长风猛地一甩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今天想抢走这六门炮,是不可能了。
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林团长,你很好!”顾长风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峰,眼神阴冷无比,“既然你们猛虎团这么能打,这么受上峰器重,那普通的防务,可就屈就你们了。”
“我师部防线的最前沿,枫桥镇,正缺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我看,这个任务,就非你们猛虎团莫属了!”
“命令你部,即刻开拔,接防枫桥镇!不得有误!”
说完,他不再给林峰任何说话的机会,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卫兵,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了一道充满杀机的命令,和漫天的烟尘。
枫桥镇?
听到这个地名,赵铁柱和王大力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团长,这这可使不得啊!”赵铁柱急了,“枫桥镇那个地方,我来的时候打听过!那是个三面受敌的突出部,无险可守,就是个死地啊!他这是要借日本人的刀,杀了我们啊!”
林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长风远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他拿起地图,找到了枫桥镇的位置。
那确实像一颗钉子一样,孤零零地钉在整个防线的最前面。
一个标准的,坟墓。
“传我命令。”林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全团集合,目标,枫桥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