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不太行……”
声音细如蚊呐，似乎是因为自己拒绝了她，寒醉冬眼神飘忽着不敢与她对视，墨蓝的眸子始终垂着。
“恩……原来不行啊……”鹿饮溪撑着下巴盯着某个小乌龟，盯到那小乌龟连身子都默默颤了起来。
寒乌龟实在是无法忍受这灼热的眼神注视了，逃避似的又一次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膝盖。
“我、我这里只够一个人睡，你要留下来，于理不合。”
“环境很艰苦……然后，还很冷、最后，没有被子，也没有床。”
鹿饮溪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一下寒醉冬看起来相当好摸的脑袋。
她笑着：“好吧。”
“那你明天记得过来找我。”
“记得要真身过来，不许用傀儡。”
脑袋骤然被温热的温度给碰了一下，寒醉冬真是又呆又愣，好半天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抬起眼眸，鼓起勇气看向鹿饮溪：“下个月，我让你看，好不好？”
“这个月不行，但是下一个月，应该……没有问题。”
鹿饮溪笑眯眯的。
“好啊，反正下个月你已经搬过来了。”
她忽然伸出手，瞧了一眼如同木偶人一般站在湖面上的傀儡侍卫，又瞧了一眼茫然眨着眼睛的寒醉冬。
“那今晚可以把那个小木偶给我吗？”
某乌龟听见这话，红了脸，又默默转了个身子背对鹿饮溪。
“不是说了一个月一次吗……”寒醉冬羞得指尖都在抖，偷偷用馀光瞟她。
他指尖延伸出去的傀儡丝绷紧了。
在寒醉冬动了傀儡丝的下一刻，那侍卫傀儡弯腰将那一大束鲜红的花朵又重新放回了木舟上。
整个人瞬间就从两米大高个缩回了不到八丈大小的木偶人，手里还抱着一张画皮。
小木偶人一副十分凝重的样子，将手里那个画皮团吧团吧塞到了不知哪里。
随后一步一步朝鹿饮溪走去。
并且每一步都相当沉重并且悲哀……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上战场下一秒就要嗝屁了呢。
不过，或许在寒醉冬眼里，这个小木偶跟主动出去卖身也没啥区别了。
鹿饮溪：“……”
结合小木偶的表情动作以及半空中新刷新出来的情绪值记录，鹿饮溪觉得某个小乌龟好象又误会了什么。
她轻笑一声，在寒醉冬羞耻的目光中弯下腰，等待小木偶一步一步踏上自己的手掌心，然后才回眸看了一眼静静坐在木舟上的寒醉冬。
“那我走了。”
“记得让它给我指方向。”
鹿饮溪戳了一下小木偶的脑袋，把小木偶戳得七荤八素在手掌里东倒西歪。
寒醉冬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嗯。”
“我、我知道了。”
…………
夜晚子时。
浓厚的乌云被风吹散，原先在湖中往天上望去怎么看都看不见的月亮已然清淅可见。
侧躺在木舟上、穿着墨黑色衣衫的男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颤斗着睁开眼，墨蓝瞳孔里映着那轮满月。
月光照上他惨白的脸和唇瓣。
下一秒，千百道痛楚如潮水般自傀儡身上朝寒醉冬涌来。
刀伤、灼烧、断裂、穿刺……
数不清有多少种的痛感在刹那间同时迸发，将他整个人都完全吞噬。
如万蚁噬心、利刃剜骨。
已经习惯了的寒醉冬将身体调整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他双手死死攥住船舷，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冷汗倾刻浸透了衣衫。
但每个月满月时他要遭受的痛苦还远远不止于此。
数以千计的傀儡在这一整个月中被拼命压抑的恐惧、绝望、愤怒……这些感情全数在一瞬间被灌入寒醉冬的神识。
如同千万根钢针直直刺入脑海，疼痛欲裂。
脊背弓起，他颤斗着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抱住膝盖，躲在船蓬里避开那轮让人讨厌的月光。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寒醉冬早已习惯了这阵痛苦，他就连一声喊叫，一声呜咽，甚至哪怕是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就那么默默地蜷缩起来。
墨蓝色的眸子无力睁开又闭上。
过去一个月里，傀儡身上所受到的所有痛苦都在一瞬间涌到寒醉冬体内。
他感受到右肩被穿刺、肋骨被打断、甚至浑身涌上灼烧的痛苦。
苍白的脸上青筋浮现，睫毛剧烈颤斗着，那头墨色如瀑的长发贴在颈侧，被冷汗浸透。
……上个月，鬼域跟仙域开战了。
寒醉冬派了很多傀儡出去。
这场战争来的猝不及防，去的也很快，经过和鬼市谈判，那些人的贪得无厌获得了满足，就很快撤了战力。
其实，平常的时候，不会那么狼狈的。
寒醉冬轻喘一口气，睁开眼睛，望着那个装着红花的小木盒。
……今晚，会很丑。
下个月，就没事了。
脑海里的念头不断闪过，他的身子又忽然痉孪了一下。
忽然，寒醉冬从身上无数撕裂般的痛楚中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轻柔、带着温度的指尖拂过他脸颊。
很烫。
他浑身一僵，涣散的目光聚焦。
在很多个傀儡传来的痛苦中，好象有一个不同。
有一个小木偶被人轻柔放在了枕边。
少女好象还轻轻拍了拍木偶的发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小木偶被盖上小被子，温暖包裹了整个身子。
当滚烫的指尖又一次拂过眼角时，寒醉冬苍白的唇微微张开，象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那些仍在肆虐的剧痛忽然变得遥远，唯有那份温暖触手可及。
泪珠划过脸庞，寒醉冬蜷缩在木舟上，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
他已经几百年没有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