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君情朽的，是一个轻柔的盖头吻。
鹿饮溪轻轻吻住君情朽的唇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熟悉的寒香席卷鼻腔，她闭上眼睛，说不明白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
惊诧于鹿饮溪的主动，君情朽的身体怔愣片刻，随后便很快抱住鹿饮溪，温柔地回应了她。
这个吻很轻，谁都没有继续深入。
浅尝即止。
“怎么了？突然吻我？”
红色的盖头不知道在何时滑落，君情朽的眼眸里闪着星星点点般的笑意。
他张开嘴，原本还想对着鹿饮溪说些什么。
下一秒，情况骤变。
比话语更先流淌在唇边的、是鲜红刺目的血液。
君情朽愣住，下意识伸手，指尖划过唇角那湿润的触感。
他睁着眼，却只能看清刺目模糊的一片红。
是今日喜庆的红绸装饰？
不、不是。
比常人更加敏锐的嗅觉嗅到了铁锈味，君情朽很熟悉这种味道，指尖湿润黏腻的触感也骗不了人。
是血。
我……吐血了？
潜伏在体内整整一年的魔气在今日君情朽心神最为松懈之时找到了机会，从丹田的半寸之间，直冲灵府，侵蚀着他的心神。
被有意隐瞒着的君情朽还没反应过来，刚想开口安慰自己的妻子，可却没曾想，一刹那，比刚才更加夸张的血量从自己口中呕出。
“哗啦。”
血液从口中呕出，掉落在撒着囍字剪纸的地板上，发出格外明显的声响。
沉闷、不详，气氛静谧到可怕。
君情朽捂住自己的唇，可是血液还是控制不住地从指缝空隙里面流出。
仅仅几秒，空气里原本被他刻意布置好的花香气息被血腥气复盖。
陆影不喜欢血。
她会不高兴的。
“陆影，没事，咳……你退开一点，不要弄脏你。”
君情朽用神识审视自己的身体，在丹田处发现了几分魔气的痕迹，顿时一阵心惊。
心魔，居然是心魔。
他的第一想法便是不可能。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心智有多么坚定，哪怕纵身在魔域里面走过三天也不曾会被魔气侵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让心魔无知无觉在体内潜伏这么久？！
脑海里面回想起人修被心魔吞噬的下场，君情朽捂住嘴唇，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绝望。
心魔篡夺身体以后，便会下意识斩杀心魔根源，若是无法斩杀，就会在痛苦中堕入魔道，变成魔修，等到身体无法承受魔气，爆体而亡，整个人化为魔域的养分。
要不然，为何修仙界会对魔修敬而远之。
心魔……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心魔？
越是溯源，便越是痛苦。
思绪，其实很简单就能理清楚。
他君情朽无欲无求、无父无母，了无牵挂在世上走这么一遭，弱点、一切心绪的起伏，不都来源于、也只能来源于……他的爱人。
陆影。
想起混元宗曾经和魔域有所勾结，想起自己在灭门混元宗后和陆影吵了一架，当时整个心神都被会被陆影抛下的恐惧占满……
君情朽伸手抚住鹿饮溪的脸庞，有些无助和不舍。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很少自哀自怨，也很少因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残缺而责怪上天。
因为，上天让鹿饮溪来到了他的身旁。
……这算是上天的怜悯吗？
既然是怜悯，为什么又要在自己最幸福的时候，重新夺走一切呢。
满目都是艳丽的红色，君情朽说不出话。
他开始责怪上天了，怪上天不公。
——不公。
既然要给自己绝顶的天赋，又为什么要同时赋予自己身体的残缺，让他从小在他人异样的眼光里度过。
既然要给他世上最好的父母，又为什么要在自己幼时让他们惨死战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在将死之时重来一世，却让对他倾囊相授、事事关心的师父寿数将近，憾而离世。
为什么要给他世上最好的爱人，又要让一场意外将一切打得粉碎。
不公。
实在是不公。
每一次、君情朽每一次都离幸福，只差一点点。
从来没人问过他。
他愿不愿意。
他实在是……不愿意。
血越流越多，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智快要被心魔篡夺，清澈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君情朽握住玄霄剑。
如果不能赶在心魔得逞以前杀掉自己，陆影会有危险。
他自己的修为，他自己最清楚。
心魔在夺取身体后会做些什么，他也再清楚不过。
别说修为未曾突破合体期的鹿饮溪了，就连大乘期，能打得过他的，也屈指可数。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陆影。
满心悲切，不甘充斥内心，一年的欣喜全数化为虚无，又能如何？
君情朽不要鹿饮溪死。
他很自私，这世上活着、马上就要死去的人那么多，就是不能是鹿饮溪。
他不许。
上天不在乎他，那他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玄霄剑争鸣颤斗的剑身抵住脖颈，君情朽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能制住不想听从命令的本命剑。
他侧过头，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面上的神色不会好看。
“陆影，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自己有心魔了，我让心魔抓住了机会，我错了，我不能、我不能遵循我之前的诺言，给你幸福了。”
“我真的错了。”
眼泪不要命的往下掉落，明明不想让自己留给鹿饮溪的最后一面那么狼狈，明明不想让自己的声音那么哽咽。
可是君情朽忍不住。
他真的，离幸福只差一点点。
明明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可偏偏什么也不能如愿。
“原谅我，陆影，我真的不知道，我眈误了你。”
“等一切都结束，你把玄霄拿走，让它，陪你一阵子，我没办法陪你了，我没有办法……”
“我的东西，都在储物袋子里面，任由你处置，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君情朽语无伦次，握住玄霄剑，剑身一寸寸往脖颈里推进，象是有些不舍，可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决绝。
从得知心魔的存在，到立马决心自杀，这期间，不过只经过了几分钟而已。
他闭上眼睛，用力一刺，却发现，自己手上的力道，不知道为什么松懈起来。
下一秒，温热的温度触上君情朽的手背。
鹿饮溪看着他通红的眼框、在以往从来没有流露出来过的脆弱表情，低声叹息。
“……君情朽，阿恒，是我应该说这句话才对。”
“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