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山下,青石古道蜿蜒而上,直入云海。
今日的太清观山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从山脚到半山腰,各路修士络绎不绝,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太清观为首席大弟子林不凡举办的追悼会。
“听说了吗,林不凡是在追杀魔道妖人时,中了埋伏,力战而亡的!”
“嘁,死得好!这林不凡在世时,仗着太清观大弟子的身份,行事何等霸道!”
“可不是嘛,三年前的云梦泽秘境,本该见者有份的千年灵乳,硬是被他一人独占了。”
“还有上次的丹王大会,他拿出的丹方压得所有炼丹师抬不起头,名利心太重!”
人群中,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道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散修,默默听着身旁几人的议论,表情有些古怪。
他摸了摸自己现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心里嘀咕起来。
我有这么坏?
这群人嘴里的林不凡,简直就是一个欺行霸市,无恶不作的仙门恶霸。
此时,他的思绪飘回三天前的太清观后山密室。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师父玄一道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不凡,你可知为何万魔窟千年不倒?”
“因为血屠老祖。”林不凡躬敬回答。
“没错,”玄一道人的声音很沉,“只要那位半仙境的老怪物还活着一天,玄天道盟就永远无法将魔门连根拔起。任何正面的进攻,都会招致他毁灭性的报复。”
玄一道人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打破僵局,甚至一劳永逸的机会。”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得到确切情报,魔门之中,藏着一件至宝,名为升仙钥。”
林不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升仙钥,传说中蕴含着突破至半仙境奥秘的神物。
在这个灵气日益稀薄,飞升无望的时代,半仙境便是修行的终点,是屹立于世间之巅的存在。
“此物就在万魔窟的老巢,自在天魔宫之内,我们必须得到它。”玄一道人继续说道,“若能让我道盟添一位半仙,便可与血屠老祖分庭抗礼。可若是让血屠老祖破解了其中的秘密,魔门再添一位半仙,那整个天下,都将堕入魔道之手。”
林不凡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思,他的心沉了下去:“师父,您是想……”
“我需要一个人,潜入魔门,成为卧底,找到升仙钥的下落。”
“这个人必须天赋卓绝,心智坚定,并且对我太清观,对整个正道,绝对的忠诚。”
“这个人,就是你,林不凡。”
饶是林不凡心性沉稳,此刻也感到一阵窒息。
去魔门当卧底?
那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他一个根正苗红的道门首席大弟子,去了恐怕第一天就会被拆穿,挫骨扬灰。
玄一道人看出了他的疑虑,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小镜。
“这是千面仙诀的法引,配合本门的不动如山心法,可以让你彻底改换容貌气息,更能完美隐藏你的道门灵力,只要你自己不暴露,没人能看穿你的伪装。”
“为了让你能顺利潜入,林不凡这个人,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林不凡的思绪被山道上嘈杂的人声拉回现实,他跟着人流,一步步踏上熟悉的白玉石阶。
山门处,几名太清观的执事弟子身穿素白孝服,正在挨个检查着来宾的邀请函。
“这位道友,请出示您的请柬。”一名年轻弟子拦住了林不凡。
“啊?请柬?”林不凡一时语塞。
他愣住了。
完蛋,自己回自己家,参加自己的追悼会,居然还需要这玩意儿?
师父他老人家办事,怎么就没想着给自己留一张?
“没有请柬,不得入内。”执事弟子的表情很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林不凡头皮有点发麻,他总不能说“兄弟,我是林不凡,我没死,让我进去瞅瞅”吧?
就在他准备随便找个借口看看能不能混进去的时候,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山门内传来。
“让他进来吧。”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缓缓走出。
正是太清观观主,林不凡的师父,玄一道人。
执事弟子们见到玄一道人亲临,连忙躬身行礼:“参见观主!”
玄一道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不凡身上,淡淡说道:“今日是凡儿的追悼会,凡是前来吊唁的有心人,都是我太清观的客人,无需请柬。”
执事弟子躬敬地称“是”,心中却在腹诽:当初要求请柬的是你,现在不要请柬的又是你,怎么好人都让你给做了。
林不凡心里松了口气,对着玄一道人拱了拱手,随着他一同走进了山门。
两人并肩走在观内的青石路上,周围的弟子们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你怎么过来了?”玄一道人目不斜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不凡也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晚辈刚到附近城中,就听闻林不凡师兄仙逝的消息,心中悲痛万分。师兄乃正道楷模,我辈修士的榜样,这追悼会,晚辈无论如何也要来送一程啊。”
玄一道人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斜着眼睛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继续装。
林不凡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追悼会设在太清观的主殿广场上。
广场中央,高悬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画象。
画中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气质出尘,正是他林不凡原本的模样。
林不凡抬头看着自己的遗象,心中五味杂陈。
画得还挺帅,比本人更象个仙人。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混入人群,听着前方主祭台上一位长老声情并茂地念着悼词。
“林师侄,乃我道门万年一遇之奇才!他纯洁无瑕,品性高洁,嫉恶如仇……”
林不凡听得脚趾蜷缩,差点当场用脚在地上抠出一座山。
这吹得也太离谱了。
“我至今仍记得,林师兄为了保护一只受伤的灵兔,不惜与三头凶残的妖狼大战三百回合!”一名内门弟子哽咽着上台补充。
林不凡眼角狂跳。
兄弟,你记错了,我当时是为了灵兔旁边那株千年血参才动手的,那兔子只是恰好路过!
一个接一个的师兄弟上台,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无瑕,舍己为人,堪比圣人的存在。
林不凡听着这些半真半假的吹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
两道绝美的身影穿过人群,一左一右,缓缓走到了画象之前。
左边的女子一袭素白长裙,身姿纤弱,正是他的青梅竹马小师妹,柳清音。
右边的女子则是一身烈火红衣,英姿飒爽,是瑶光剑派与他齐名的天之骄女,慕嫣然。
柳清音眼框通红,泪水早已浸湿了脸颊,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画象,身体微微颤斗。
慕嫣然走上前,瞥了一眼身旁哭泣的柳清音,冷哼一声。
“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样子,他已经看不见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柳清音闻言,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慕嫣然,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你不是总想着在论剑大会上赢他吗?现在他不在了,你赢了,你满意了?”
“我只想堂堂正正地赢他!”慕嫣然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不是用这种方式!”
她们的争吵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凝滞,周围的弟子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议论声也随之而起。
“唉,我就说吧,这两位仙子都对林师兄……”
“这下可好,林师兄的灵堂都要变成修罗场了。”
“林师兄真是……罪孽深重啊。”
躲在角落里的林不凡听着这些议论,一个头两个大。
我的天,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还在我的灵堂上吵起来了?以后史书上会不会记载,道门首席林不凡,英年早逝,疑似因情感纠纷……
他心中疯狂哀嚎,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两女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即将失控之时,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正前方那副巨大的画象上。
画中人白衣胜雪,长身玉立。
他手持长剑,脸上挂着温和淡然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那正是她们记忆中最熟悉的林不凡。
一瞬间,所有的争吵和敌意都消失了。
慕嫣然那张向来骄傲的脸上,所有倔强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悲伤和落寞。
柳清音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痴痴地望着那张笑脸。
她们不想在他面前争吵,哪怕这只是一幅画。
林不凡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
这份沉重的情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柳清音和慕嫣然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她们同时整理了一下仪容,对着画象,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肃穆,所有人都跟着躬身行礼。
林不凡夹在人群中,无可奈何,只能随着众人,对着自己的黑白画象,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追悼会终于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林不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清观。
他一路疾行,来到后山一处无人知晓的僻静山谷。
月光如水,洒在谷中。
林不凡站在一块光滑的巨石前,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灵力按照一种玄奥的轨迹开始运转。
千面仙诀!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身形被拉高了几分。
原本温润如玉的脸部轮廓,变得更加棱角分明,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睁开的瞬间,染上了一抹桀骜不驯的邪气。
他对着身前的一汪清潭看去,水面倒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俊朗,邪魅,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从此,世间再无林不凡。
只有魔门卧底,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