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5月9日的黎明,是被湘江的浓雾裹着的。水汽氤氲在沅江与湘江交汇处的厂窖镇,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湿了挑夫的草鞋,渔船上的灯火还在江面摇摇晃晃,镇口的碾坊里,已经传来了石碾转动的“咕噜”声——这本该是江南水乡最寻常的一个清晨,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达轰鸣声,撕碎了所有的宁静。
“飞机!是日本人的飞机!”
一声惊呼,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镇子里炸开了锅。正在码头卸棉花的船工们,扔下肩上的麻袋就往岸上跑;提着菜篮的妇人,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青菜,拽着孩子的手往家里躲;碾坊里的老汉,慌慌张张地拉着牲口往柴房里钻。
家住厂窖镇中街的渔民刘满囤,此刻正蹲在自家的船头,收拾着昨晚捕到的鱼。听到喊声,他猛地抬起头,只见三架涂着太阳旗的日军战机,正低低地掠过江面,机翼划破浓雾,投下的炸弹像黑沉沉的冰雹,砸向岸边的房屋和渔船。
“轰隆——”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刘满囤感觉脚下的船板都在颤抖。他看到隔壁王大爷的渔船,被炸弹直接命中,木屑混着碎冰飞溅,王大爷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开,就被浓烟吞没了。紧接着,镇口的油坊也被炸中了,火光冲天而起,浓烈的汽油味混杂着硝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爹!娘!快躲啊!”
刘满囤的儿子狗子,才十五岁,吓得脸都白了,拽着他的胳膊往船舱里躲。刘满囤一把推开儿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快!把你娘和妹妹拖进芦苇荡!快!”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枚炸弹落在了他家的船边,水花溅了他一身。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水,转身跳进船舱,扛起瘫软的妻子,又拽着小女儿的手,跟着狗子往岸边的芦苇荡里跑。
江面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日军的战机还在盘旋扫射,机枪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来不及靠岸的渔船,被打得千疮百孔,船工们掉进江里,挣扎着喊救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机一次次俯冲,子弹穿透他们的身体,鲜血染红了江水。
芦苇荡里,很快就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妇女的啜泣声,混着远处的爆炸声,让这片平日里安静的芦苇荡,变成了一片绝望的海洋。刘满囤将妻女护在身后,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江面上燃烧的渔船,看着镇子里升起的浓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日本人来了。
厂窖镇地处湘北水陆要冲,是连接益阳、常德、岳阳的咽喉之地。1943年,日军为了打通湘北的补给线,发动了“江南歼灭战”,兵分多路朝着洞庭湖以西的地区扑来。溃败的国民党军队,带着大量的伤兵和辎重,涌入了厂窖镇;周边的百姓,为了躲避战火,也纷纷往这里逃。一时间,这个原本只有几千人的小镇,挤满了三万多军民。
可谁也没想到,这里会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上午八点多,日军的战机终于飞走了。可还没等百姓们松一口气,一阵密集的枪声,又从镇口传来。
“不好!小鬼子上岸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芦苇荡里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人们互相推搡着,往芦苇荡的深处躲,哭声和喊声更大了。刘满囤紧紧攥着手里的渔叉,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他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妻女,看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乡亲,心里涌起一股绝望——芦苇荡虽然茂密,可根本藏不住这么多人。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了日军士兵的喊叫声。他们的皮鞋踩在芦苇秆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越来越近。
“出来!统统出来!”
生硬的中文,带着一股杀气,穿透了芦苇的缝隙。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刺刀划破芦苇的声音。
刘满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妻女往芦苇更深处推了推,低声道:“别出声,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说完,他握紧渔叉,站起身,朝着日军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芦苇荡的边缘,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他们穿着黄色的军装,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十几个已经被抓住的百姓,被他们用绳子绑着,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
为首的日军军官,留着一撮仁丹胡,手里拿着指挥刀,看到刘满囤走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是渔民,打鱼的。”刘满囤强装镇定地说道,手里的渔叉攥得更紧了。
仁丹胡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挥起指挥刀,指向他的胸口:“你的,是不是中国兵?”
“不是!我就是个普通百姓!”刘满囤大声喊道。
可日军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一个日军士兵猛地冲了上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剧痛袭来,刘满囤眼前一黑,渔叉也掉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日军士兵用刺刀抵住了喉咙。
“搜!给我仔细搜!”仁丹胡吼道。
日军士兵像疯了一样,冲进芦苇荡,将躲藏的百姓一个个揪了出来。老人、妇女、孩子,都没能幸免。他们被强行拖拽着,赶到芦苇荡外的空地上,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刘满囤被两个日军士兵架着,站在队伍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女,也被揪了出来,狗子正死死地护着妹妹,眼睛里满是恐惧。他想喊,却被日军士兵用枪托堵住了嘴。
空地上,已经挤满了几百个百姓。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在队伍周围来回踱步,像看守牲口一样,盯着他们。仁丹胡走到队伍面前,用指挥刀指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的,统统是中国兵!今天,统统死啦死啦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下了指挥刀。
“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手无寸铁的百姓。
刘满囤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听到了妻子的尖叫,听到了狗子的哭喊,听到了乡亲们绝望的哀嚎。他猛地挣脱日军士兵的束缚,朝着妻女扑了过去,却只抓到了妻子温热的手。
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日军士兵端着刺刀,朝着倒下的百姓挨个补刀;看到狗子抱着妹妹,躲在尸体后面,瑟瑟发抖;看到江水被鲜血染红,像一条血色的绸带,朝着湘江的下游流去。
他想喊,却只能吐出一口鲜血。他想爬起来,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日军士兵狰狞的笑容,是漫天飞舞的硝烟,是芦苇荡里,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1943年5月9日,厂窖镇的黎明,变成了血色。
这场持续三天的大屠杀,才刚刚拉开序幕。三万多军民的亡魂,即将在这片水乡泽国里,奏响一曲最悲怆的挽歌。
湘江的水,开始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