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26日,腊月二十九。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停歇,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惨白的微光。可这微光,却照不亮潘家峪的绝望——昨日还是青砖灰瓦的村落,此刻已成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杂着雪水融化后的泥泞气息,令人窒息。
潘家大院的院墙,在大火的焚烧下早已焦脆不堪,几处墙体轰然坍塌,露出院内炼狱般的景象。烧焦的梁柱东倒西歪,熏黑的门窗框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地面上的积雪融成了黑褐色的污水,混杂着未燃尽的柴草、破碎的砖瓦,还有那些蜷缩的、扭曲的、早已辨不清面目的尸骨。
天刚蒙蒙亮,几个侥幸从洞口逃生的潘家峪百姓,就领着附近村庄的乡亲们,跌跌撞撞地赶回了村子。走在最前头的是潘大刚,他是昨天跟着潘国生抠墙洞时,被乡亲们推出去的年轻人。此刻,他身上的棉袄还沾着点点血污,脸上布满了烟尘,双眼红肿得像核桃,脚步踉跄地扑向潘家大院的废墟,嘴里一遍遍嘶吼着:“爹!娘!小妹!你们在哪儿啊!”
他冲进废墟,在焦黑的尸骨堆里疯狂地翻找着。那些烧焦的尸体,有的缩成一团,有的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有的还紧紧抱在一起——那是母亲护着孩子的模样。潘大刚的手指被尖锐的瓦砾划破,鲜血混着黑褐色的污水淌下来,可他浑然不觉。他认得爹娘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认得小妹头上那支红色的发绳,可眼前的尸骨,早已烧成了炭黑色,哪里还能分辨出模样。
“爹——娘——”潘大刚跪倒在一片尸骨前,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
跟着来的乡亲们,也纷纷冲进废墟,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废墟里呼啸的寒风。有人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下,找到了自己孩子的小布鞋;有人在墙角的砖石堆里,摸到了老伴生前戴的铜烟袋;还有人在一具紧紧蜷缩的尸骨旁,发现了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那是昨天早上,母亲塞给孩子的干粮。
每一处发现,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哭喊。废墟上,哭声连成一片,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潘家大院。他是邻村的老支书,也是潘家峪的亲家。他看着眼前的惨状,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小鬼子的心,是铁打的吗?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啊!”
老人走到大院中央,看着那座被烧得只剩基座的祖先牌位,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朝着废墟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地喊道:“潘家峪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睁睁眼睛看看!看看这群畜生干的好事!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不能算!”乡亲们齐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一支八路军队伍,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潘家峪走来。为首的是冀东军区十二团团长陈群,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布满了凝重。昨天下午,他们就接到了潘家峪被血洗的消息,连夜带着队伍赶了过来。
走进潘家大院,看着眼前的废墟和尸骨,见惯了战场惨烈的八路军战士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陈群蹲在一具紧紧抱着孩子的尸骨旁,伸手轻轻拂去尸骨上的烟尘。那具尸骨,身形瘦小,怀里的孩子尸骨更是娇小,显然是一对母子。母亲的双臂,至死都紧紧环抱着孩子,像是要为孩子挡住那吞噬一切的烈火。
陈群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站起身,环顾着眼前的废墟,看着那些悲痛欲绝的百姓,声音哽咽却铿锵有力:“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心里疼!这笔血债,我们八路军记着!全中国的老百姓都记着!佐佐木这群畜生,我们一定不会放过!”
“报仇!报仇!”废墟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百姓们擦干眼泪,眼神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潘大刚猛地站起身,走到陈群面前,挺直了脊梁:“陈团长!我要参军!我要跟着你们打鬼子!我要为我爹娘,为我小妹,为潘家峪所有的乡亲报仇!”
“我也要参军!”
“算我一个!”
“杀了小鬼子!为亲人报仇!”
废墟上,一个个年轻的汉子,纷纷举起了拳头。他们的亲人,惨死在日军的屠刀和烈火下;他们的家园,被烧成了一片焦土。此刻,复仇的种子,在他们的心里生根发芽。
陈群看着眼前这群悲愤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怒火,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欢迎你们加入八路军!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们要让小鬼子知道,中国人是杀不绝的!血债,必须血偿!”
随后,陈群下令,全团战士协助百姓,收敛潘家峪遇难同胞的尸骨。战士们和百姓们一起,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里清理着。每找到一具尸骨,就用干净的白布裹起来,轻轻放在担架上。他们把这些尸骨,集中安葬在村后的山岗上——那里,能俯瞰到整个潘家峪,能看到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安葬仪式简单而肃穆。没有棺材,就用木板拼成简易的棺椁;没有墓碑,就用石头刻上“潘家峪遇难同胞之墓”。陈群站在坟茔前,看着那一排排新立的石碑,看着石碑前燃烧的纸钱,声音洪亮地说道:“乡亲们!今天,我们把潘家峪的亲人安葬在这里!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会带着你们的仇恨,去冲锋,去战斗!我们一定会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赶出中国去!赶出中国去!”战士们和百姓们齐声高喊,声音响彻山岗。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山岗上的坟茔上。潘大刚和几个年轻的潘家峪幸存者,换上了八路军的军装,握着崭新的步枪,站在队伍里。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无比坚定。
潘大刚望着村后那片焦黑的废墟,望着山岗上的坟茔,心里暗暗发誓:爹娘,小妹,你们等着!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佐佐木,为你们报仇!为潘家峪一千二百三十口乡亲报仇!
夜幕降临,寒风卷着落叶,掠过潘家峪的废墟。山岗上的坟茔,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像是一座座永恒的丰碑。它们在无声地控诉着日军的暴行,也在无声地昭示着一个真理:侵略者可以烧毁我们的家园,可以屠杀我们的同胞,但永远无法磨灭我们反抗的意志!
而在潘家峪的废墟上,一颗颗复仇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它们会迎着风雨,长成参天大树,会用最锋利的枝干,刺穿侵略者的胸膛!
这一夜,潘家峪的亡魂,在山岗上久久回荡。而八路军的营房里,灯火通明。战士们磨亮了刺刀,擦亮了步枪,他们在等待着黎明,等待着冲锋的号角。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