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北海道,雪下得越发没有边际。陈老根和栓柱带着幸存的四十多个劳工,在茫茫雪原里已经跋涉了三天三夜。他们逃出煤矿时,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服,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冻得人骨头缝都在疼。每个人的脸上都结着厚厚的冰霜,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脚下的雪地被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因为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就再也没起来;有人因为冻伤严重,手脚发黑,连路都走不了。陈老根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弟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勉强能遮风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了一个年轻劳工的身上。那劳工冻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冻僵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感激。
栓柱的脚早就冻烂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手里攥着一根从煤矿带出来的镐头,充当拐杖。他看着陈老根日渐消瘦的脸,哽咽着说:“陈大叔,你把棉袄给了别人,你自己怎么办?”
陈老根摆了摆手,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我老了,扛冻。你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可不能冻坏了。”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是连绵起伏的雪山。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生路。唯一的念想,就是朝着南方走——家乡在南方,只要朝着南方走,总有一天能回去。
夜里,他们躲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洞口被积雪堵住了大半,勉强能挡住一些寒风。陈老根捡来一些干枯的树枝,用随身携带的火柴点燃。火苗跳跃着,映红了一张张憔悴的脸。劳工们围坐在火堆旁,搓着冻僵的手脚,没人说话,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一个来自河南的劳工,突然低声唱起了家乡的小调。那调子凄婉悲凉,听得人心里发酸。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在山洞里回荡,带着浓浓的乡愁,也带着一丝绝望。
陈老根看着跳动的火苗,想起了家里的婆娘和娃。他离开家的时候,娃才刚满十岁,不知道现在长高了没有。婆娘一个人在家,既要种地,又要照顾娃,肯定吃了不少苦。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里面的红薯早就干得像块石头,可他还是舍不得扔。那是婆娘亲手给他揣的,是他和家乡唯一的联系。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了狗叫声。
劳工们瞬间警觉起来,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镐头和石头。陈老根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则悄悄走到洞口,扒开积雪往外看。
只见雪地里,几盏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伴随着日军士兵的吆喝声和狼狗的狂吠声。显然,日军追上来了。
“不好!鬼子追来了!”陈老根压低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山洞里的劳工们顿时慌了神,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急得直跺脚。
“大叔,怎么办?我们跟他们拼了!”栓柱攥紧了镐头,眼里闪着怒火。
陈老根冷静地打量着山洞,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山洞只有一个出口,要是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条。他的目光落在了山洞深处,那里有一个狭窄的石缝,不知道通向哪里。
“大家别慌!”陈老根沉声道,“山洞里面有个石缝,我们从那里逃!快!”
劳工们立刻朝着山洞深处跑去。陈老根和栓柱断后,他们搬起几块大石头,堵在洞口,为大家争取时间。
很快,日军就冲到了洞口。他们用枪托砸开堵在洞口的石头,冲进了山洞。
“人呢?人都跑哪儿去了?”一个日军小队长厉声喝道。
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日军士兵们举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发现了那个狭窄的石缝。
“他们肯定从这里跑了!追!”小队长挥了挥手,带着士兵们钻进了石缝。
石缝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劳工们互相搀扶着,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石壁上的尖石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划伤了他们的皮肤,可他们不敢停下脚步。
日军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原来,石缝的尽头,是一道陡峭的悬崖。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劳工们绝望了。前有悬崖,后有追兵,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大叔,我们跳下去吧!”栓柱看着陈老根,眼神坚定,“就算摔死,也比被鬼子抓回去强!”
陈老根看着悬崖下的山谷,又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日军,咬了咬牙:“好!跳!与其被鬼子折磨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就在这时,一个劳工突然指着悬崖边的一棵松树,大喊道:“你们看!那棵树!”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悬崖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枝一直延伸到山谷里。
“我们可以顺着树枝下去!”陈老根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
他率先走到松树旁,抓住树枝,小心翼翼地往下爬。栓柱跟在他身后,其他劳工也纷纷效仿。
树枝很细,承受不了太多人的重量。一个劳工爬了一半,树枝突然断裂,他惨叫一声,掉进了山谷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剩下的人不敢耽搁,拼尽全力,顺着树枝往下爬。
日军已经冲到了悬崖边,他们看着正在往下爬的劳工,举枪就射。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有几个劳工中弹,手一松,掉进了山谷。
陈老根的胳膊也中了一枪,鲜血直流。他咬着牙,忍着剧痛,继续往下爬。
栓柱看到他受伤,急得大喊:“陈大叔!你怎么样?”
“别管我!快爬!”陈老根吼道。
终于,他们爬到了山谷底部。山谷里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正好可以掩护他们。陈老根带着大家,钻进了树林深处,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日军在悬崖上射了几枪,见他们已经逃远,只能悻悻地离去。
山谷里,陈老根和栓柱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劳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疲惫不堪。
陈老根的胳膊还在流血,栓柱撕下自己的衣角,给他包扎伤口。
“大叔,我们现在怎么办?”栓柱问道。
陈老根看着身边的弟兄们,又看了看南方的天空,眼神坚定:“走!继续往南走!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要回到家乡!”
他们在山谷里休整了两天,吃着野果和树皮,勉强维持着生命。两天后,他们再次踏上了征程。
雪原依旧茫茫,前路依旧未知。可他们的心里,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那团火,叫家乡,叫执念,叫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还有多少和他们一样的劳工,在风雪里挣扎,在黑暗中逃亡。他们的血泪,洒在了这片冰冷的雪原上;他们的执念,化作了一声声泣血的呼唤,回荡在回家的路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脚步,从未停歇。他们相信,只要朝着南方走,总有一天,能看到家乡的麦田,听到家乡的乡音,见到日夜思念的亲人。
而那些永远留在了北海道雪原上的弟兄们,他们的亡魂,也会化作候鸟,朝着南方飞去,飞回那个魂牵梦萦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