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深冬,晋北平原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一个个蜷缩的身影上。朔县的李家屯,这个平日里鸡鸣犬吠的小村落,此刻却被一片死寂笼罩。村口的打谷场上,三十多个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童,被粗麻绳两两捆在一起,像牲口一样挤在冰冷的雪地里。他们的脸上满是泪痕和冻疮,单薄的粗布衣裳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冻得发紫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却被日军士兵的枪托逼着,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队伍最前头的,是十岁的李小满。他原本正趴在自家炕头,跟着私塾先生认方块字,日军的装甲车就碾过了村口的土路。炮弹炸塌了他家的院墙,父亲冲出去阻拦,被日军的刺刀挑穿了胸膛,鲜血溅在了他的棉袄上。母亲抱着他躲在柴房的草垛里,还是被搜出来的日军士兵揪着头发拖到了打谷场。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扑上去想要夺回他,却被一个日军小队长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缩在雪地里,只能朝着他的方向,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小满!我的儿啊!”
那声哭喊,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扎进了李小满的心里。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绳子,却被日军士兵狠狠一耳光扇在脸上,嘴角瞬间淌出血来。“八嘎!不许动!”日军士兵的咆哮声,混着风雪,砸得他耳膜生疼。
和李小满并排站着的,是同村的狗剩。狗剩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日军进村时,他们把狗剩藏在红薯窖里,却被汉奸告密。日军士兵撬开窖门时,狗剩正抱着一个烤红薯,吓得浑身发抖。他的爹娘跪在地上,不停地给日军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却还是没能保住儿子。此刻,狗剩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啃了一半的烤红薯,红薯早就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可他还是死死攥着——那是爹娘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
日军小队长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缓缓踱步,手里的指挥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光。他操着生硬的中文,对着瑟瑟发抖的孩童们嘶吼:“从今天起,你们的,没有爹娘,没有家乡!你们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子民!乖乖听话,有饭吃!不听话,死啦死啦的!”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因为太过恐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像一道导火索,点燃了其他孩童压抑已久的恐惧,哭喊声顿时此起彼伏。日军小队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拔出指挥刀,朝着那个小男孩的方向,猛地挥了下去。
“砰!”
一声枪响,盖过了所有的哭声。那个小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雪地里。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像一朵开得触目惊心的红梅。
所有孩童都吓傻了,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李小满看着那抹刺眼的红,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才能给爹娘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日军士兵开始驱赶着孩童们上路。他们被押上了一辆辆闷罐火车,车厢里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取暖的东西。孩童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冻得浑身僵硬。有人发起了高烧,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却没人敢吭声。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驶着,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每到一个站点,就会有新的孩童被押进来,也会有一些奄奄一息的孩童被拖出去,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雪地里。李小满和狗剩互相依偎着,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他们不敢睡觉,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狗剩的高烧越来越严重,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拉着李小满的手,虚弱地说:“小满哥……我想家了……我想我爹娘……”
李小满紧紧攥着他的手,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一遍遍地安慰:“狗剩,撑住,我们一定会回家的。”
可他心里清楚,回家的路,遥遥无期。
终于,火车停了下来。孩童们被强行押下火车,刺眼的阳光让他们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建筑群,围墙高达数丈,上面布满了铁丝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日文——“满洲国国立教化所”。
他们被推进了教化所的大门,迎接他们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造”。
头发被强行剃光,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衣服上印着编号。李小满的编号是“36”,这个数字,像一道烙印,刻在了他的身上,也刻在了他的心里。他们被禁止说中文,一旦开口,就会遭到无情的毒打。每天天不亮,就要被赶起来,在寒风中站军姿,背诵日文课文,学习日本的礼仪。
教化所里的教官,都是凶神恶煞的日本人。他们手里拿着皮鞭,在操场上来回踱步,只要看到哪个孩童稍有懈怠,就会一鞭子抽过去。皮鞭带着铁刺,抽在身上,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课堂上,教官拿着课本,对着孩童们嘶吼:“你们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子民!支那,是低等民族!你们要效忠天皇,为大东亚共荣圈贡献力量!”
李小满低着头,看着课本上那些扭曲的文字,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了父亲淌血的胸膛,想起了母亲绝望的哭喊,想起了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小男孩。他把教官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却不是为了效忠,而是为了复仇。
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他只能假装顺从,把所有的仇恨,都深深埋在心底。
每天的食物,只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和一个硬邦邦的霉窝头。孩童们饿得眼冒金星,只能偷偷啃食操场边的树皮。很多孩子因为营养不良,浑身浮肿,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可教官们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逼着他们学习、训练。
狗剩的高烧始终没有退,他躺在冰冷的地铺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李小满偷偷把自己的霉窝头掰了一半给他,狗剩却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拉着李小满的手,眼神越来越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爹娘……我想回家……”
那天夜里,狗剩的手,渐渐变得冰凉。
李小满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狗剩的衣服里,任由泪水浸湿了布料。他知道,狗剩再也回不了家了。
狗剩的尸体,被日军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扔在了教化所后面的乱葬岗上。那里,已经堆满了孩童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露出了白骨。
李小满站在操场上,看着乱葬岗的方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看着教化所上空飘扬的日本国旗,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教官,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逃出这个地狱,一定要杀了这群畜生,为狗剩报仇,为爹娘报仇,为所有死去的弟兄报仇!
夜色渐深,教化所里一片死寂。李小满躺在地铺上,听着身边孩童们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他望着窗外的星空,那里有家乡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不会忘记那段血海深仇。
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教化所的窗户,像是在为那些被囚禁的孩童,奏响一曲悲壮的挽歌。而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无数稚子的血泪,正浸透在冰冷的泥土里,化作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回荡在异国他乡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