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客厅里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小玲的神经上,钝重又尖锐。
轮椅的轮子卡在地毯的纹路里,她微微倾身,想去够茶几上放着的那把新锁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一阵钻心的疼就从手腕蔓延开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手猛地缩了回来。
锁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到地上的锁芯,又看看小玲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弯腰把锁芯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别碰了,妈明天找人来装。”
小玲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玄关的方向。那扇门,从前是她满心欢喜为杨某敞开的,如今却成了她夜夜噩梦的入口。
她忘不了2024年7月7日之后的那些日子。
那天她摔在地上,右腿疼得像要炸开,杨某却连扶都没扶她一下。他就那样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在地的狼狈模样,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直到她疼得几乎晕厥过去,他才慢悠悠地打了120。
去医院的路上,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她躺在担架上,侧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杨某,他正低头刷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那一刻,小玲的心,彻底凉透了。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拿着片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髋臼盂唇损伤,软组织严重挫伤,再加上之前手腕的旧伤,姑娘,你这腿,怕是很难再站起来了。”
“很难再站起来”这七个字,像七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她怔怔地看着医生,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杨某站在她身边,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医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还这么年轻。”
医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保守治疗的话,或许能稍微缓解疼痛,但想正常行走,难。手术的话,风险太大,而且费用高昂,效果也不一定好。”
小玲转过头,看着杨某,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我们……我们做手术好不好?我可以去借钱,我可以去打工,我一定要站起来。”
杨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做手术?哪来的钱啊?我最近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根本拿不出钱。再说了,手术风险那么大,万一……万一更严重了怎么办?”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小玲心里最后一点火苗。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救她。
他巴不得她一辈子瘫在床上,一辈子离不开他,一辈子做他的傀儡。
出院回家后,杨某对她的态度,越发肆无忌惮。
他不再伪装温柔,不再嘘寒问暖,甚至连基本的照顾都懒得做。
小玲的腿不能动,手也使不上劲,吃饭喝水都要靠人喂。可杨某要么一整天不见人影,要么回来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
有一次,她渴得喉咙冒烟,挣扎着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却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眼泪直流,喊了杨某半天,他才慢悠悠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吵什么吵?要死不活的,看着就心烦。”
那一刻,小玲的心,彻底死了。
她躺在地上,看着这个曾经说要爱她一辈子的男人,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
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把豺狼当成了良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玲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萎靡。她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父母来看她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母亲想留下来照顾她,却被杨某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
“阿姨,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小玲的。”他笑得一脸真诚,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却逃不过小玲的眼睛。
父母走后,杨某就变了脸。他把小玲拖到床上,恶狠狠地说:“以后少在你爸妈面前装可怜,不然有你好受的。”
小玲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杨某,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某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恶意:“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把这套房子过户给我,我想让你爸妈把养老钱拿出来给我,我想让你一辈子都伺候我!”
小玲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他接近她,根本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她的房子,因为她的钱,因为她是北京城里的独生女,是他眼中的一块肥肉。
她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了他一口。
杨某疼得大叫一声,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小玲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了血丝。她看着杨某,眼神里充满了不屈和恨意:“你做梦!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把房子过户给你!”
杨某被激怒了,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伸手抓住小玲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去。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小玲的惨叫声,在房间里响起。
她感觉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杨某突然停了手。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他大概是怕真的把她打死了,不好交代。
他站起身,踢了她一脚,冷哼一声:“给我老实点,不然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小玲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泪混合着鲜血,流了满脸。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死在这个男人手里,她要报仇,她要让他付出代价。
从那天起,小玲开始假装顺从。
杨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他要她喝水,她就喝水;他要她吃饭,她就吃饭。她不再反抗,不再哭闹,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
杨某以为她是真的被打怕了,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不再时时刻刻锁着她,有时候出门,也会把门虚掩着。
小玲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2024年8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某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公司里有急事,要他过去一趟。他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连早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小玲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一点点地挪到门口。
她的手使不上劲,只能用肩膀,一下一下地撞着门。
撞了不知道多久,门终于被她撞开了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的微凉。
小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挪到客厅。她看着沙发上杨某的衣服,看着茶几上他没喝完的酒,看着这个曾经充满了甜蜜,如今却只剩下痛苦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拖着双腿,挪到卧室,打开衣柜,把杨某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扔在地上。然后,她又挪到客厅,把他的鞋子,他的皮带,他的剃须刀,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堆在了门口。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门口那堆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换锁公司的电话。
“喂,您好,我要换锁,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小玲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从她换掉锁芯的那一刻起,她和杨某之间,就彻底决裂了。
她也知道,杨某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不怕。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换锁师傅很快就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晨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看着师傅把旧锁芯拆下来,换上新的,小玲的心里,终于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锁芯换好的那一刻,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
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小玲看着门外的世界,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这是她被杨某囚禁了这么久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么明亮的阳光。
她拖着双腿,一点点地挪到阳台,看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可她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的,是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名字——杨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杨某暴怒的声音,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小玲!你他妈干了什么?!我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门口?!你是不是把锁换了?!”
小玲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我换了锁。杨某,我们分手了。”
“分手?”杨某的声音更加狰狞,“你说分手就分手?你以为你是谁?!小玲,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锁换回来,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不会换回来的。”小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杨某,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杨某阴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匕首,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小玲,你给我等着。上了法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小玲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着天边的朝阳,阳光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睛。
她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但她不怕。
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为了那些被他欺骗的时光,她也要和他,斗到底。
轮椅的轮子又一次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玲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明天,法院就要开庭了。
她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接受法律的审判。
她会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他分手。
她也会告诉他,作恶的人,终究会得到报应。
夜色渐渐褪去,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小玲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