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潮。廉租房的窗户玻璃蒙着一层水雾,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也模糊了屋里那张窄小的折叠桌。
桌上摆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廉价的红烧牛肉味,热气裹着刺鼻的调料香,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意。林默坐在小马扎上,脊背微微佝偻着,左手按着肚子,右手拿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拧麻花。他今天早上就疼了,疼得直不起腰,却还是咬着牙去了校门口的快餐店打工——后厨洗碗,一小时十五块,从放学六点干到晚上十点。老板嫌他动作慢,骂了他好几句,他不敢吭声,只能把腰弯得更低,手背被滚烫的水烫出好几个红印子,也顾不上疼。
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二十三块七毛。明天要交资料费,五十块,还差二十七块三。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最便宜的胃药,是昨天疼得受不了,去药店买的,花了五块钱。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是在催命。林默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满是泡面的味道和潮湿的霉味。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裂痕纵横交错,是上个月打工回来的路上,被几个混混抢钱时摔的。
通讯录里,存着两个备注——“爸”,“妈”。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爸”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半天。
从下午到现在,他已经犹豫了三个小时。
胃又疼起来了,疼得他额头冒冷汗,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他没力气去捡,只是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真的撑不住了。
这个月,他已经打了三份工。白天上课,晚上洗碗,周末去工地搬砖,搬一块砖五分钱,他一天能搬两千块,赚一百块。可就算这样,钱还是不够。房租一个月三百,水电五十,吃饭靠泡面和馒头,资料费、校服费、补课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上周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一个人晕乎乎地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花了八十块。那是他攒了三天的搬砖钱。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旁边病床的阿姨,被丈夫和孩子围着,嘘寒问暖,他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不敢哭。哭了,也没人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笑闹声和电视的声音:“喂?谁啊?”
是爸爸的声音,却陌生得让林默心口一揪。
“爸……”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我。”
电话那头的笑闹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爸爸明显带着嫌弃的语气:“林默?你打电话干什么?我这儿忙着呢,有事快说。”
林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胃里的绞痛,像是要把他的肠子都搅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爸,我……我胃不舒服,疼了好几天了,去医院看,医生说要做检查……还有,明天要交资料费,五十块……我……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他知道,他不该开口的。从爸妈离婚那天起,他就该知道,他是个多余的人。
爸妈离婚那年,他才十岁。爸爸很快就娶了现在的老婆,那个女人不喜欢他,说他是拖油瓶。妈妈也嫁了人,嫁了个有钱的男人,生了个女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们离婚的时候,争的是房子和存款,没人争他。最后,法院把他判给了爸爸,可爸爸把他扔在了奶奶家。奶奶去世后,他就一个人搬到了这个廉租房里,靠着打工和学校的助学金过日子。
这两年,他给爸爸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要钱,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果然,电话那头的爸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借钱?林默,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的?我养你到十八岁,仁至义尽了!你妈呢?你怎么不去找你妈要钱?她现在嫁了有钱人,日子过得滋润着呢,还差你那五十块?”
林默的心,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透了,从头凉到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妈早就说好了,你归我,她每个月给抚养费,可她给过几次?”爸爸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耐烦,“你自己去找她!别来烦我!我这儿还有事呢,挂了!”
“爸!”林默猛地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我找过她了!她不接我电话!她把我拉黑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爸爸挂了电话。
林默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爸爸的骂声。胃里的疼,像是翻江倒海,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他缓了好半天,才撑着墙壁,慢慢爬起来。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调料包的油腻浮在水面上,看着让人恶心。
他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已经拨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忙音。
他知道,妈妈把他拉黑了。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次,电话居然通了。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疏离。
“妈……”林默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裂痕,“妈,是我……”
电话那头的妈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语气瞬间变得冰冷:“林默?你怎么还打电话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要再来打扰我和你妹妹的生活!”
妹妹。
林默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那个比他小五岁的女孩,是妈妈和她现在的丈夫生的。妈妈很疼她,给他看照片的时候,脸上满是笑容。她说,妹妹很乖,很懂事,不像他,总是让人操心。
“妈,我……我胃疼,好几天了……”林默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没钱去医院,也没钱交资料费……爸让我找你……”
“找我?”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林默,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离婚的时候,你是判给你爸的!我每个月给你爸抚养费,是他自己不给你!关我什么事?”
“可是……可是他没给我……”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妈,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每天打工到晚上十点,我搬砖,洗碗,我……我真的好累……”
“累?谁不累?”妈妈打断他的话,声音尖锐,“我养你妹妹,还要伺候我老公,我不累吗?林默,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不要总是给我添麻烦!你都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我……”林默的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说,他还是个学生,他也想好好读书,他也想有个家,有个人疼他。
可是他说不出来。
“还有,”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老公不喜欢我跟你联系,影响我们的生活。你妹妹要是知道我有你这么个哥哥,会不高兴的。”
林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
不是因为不难过了,而是因为,心已经疼得麻木了。
他握着手机,手指冰凉,连手机屏幕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妈,”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毫不犹豫的声音:“是。”
一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插进林默的心脏,搅得鲜血淋漓。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妈妈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寒意,“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跟你爸吵架?怎么会离婚?林默,你就是个累赘!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嘟嘟嘟——”
电话被挂了。
林默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还在噼啪作响。屋里的泡面,已经彻底凉透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胃里的绞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他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
然后,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
他哭自己没爹没妈,哭自己活得像条狗,哭自己十七岁的人生,一片狼藉,看不到一点光。
他哭着哭着,就瘫在了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摔得更碎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这个深秋的夜晚,很冷。
冷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冻碎。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流干了,哭声也渐渐平息了。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淅淅沥沥的雨,突然觉得,活着,真的好难。
比洗碗的热水烫,比搬砖的石头沉,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冷。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
他就会像这碗凉透的泡面一样,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