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那句“不想再当傀儡了”刚说完，人就向后倒去。
陈烛愣了一瞬，左臂那狰狞的触手还扎在厉无咎体内，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最后的力量——或者说，接受着厉无咎主动献出的“礼物”。
三成金丹修为，加上尸祖残念最后的本源，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锅烧开的沥青，滚烫、粘稠、充满暴虐的能量，顺着触手疯狂涌入陈烛左臂！
“呃啊——！”
陈烛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左臂像是被吹胀的气球，瞬间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暗金色、暗紫色、灰黑色三色纹路疯狂蠕动、交织、碰撞，像是要把他这条胳膊从内部撕裂！
更恐怖的是，他感觉到左臂的“意识”在增强。
不是他的意识，是灰雾触手本身的意识。那东西像是活过来了，在贪婪地吞噬着厉无咎献出的力量，同时传递出混乱、饥饿、想要吞噬一切的欲望。
“不行……再这么下去……这胳膊真要造反了……”陈烛咬着牙，识海中的命棺虚影和魂棺疯狂运转，试图镇压左臂的异变。
异变再生！
倒在地上的厉无咎，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疯狂地想要挣脱束缚。
他眼中的暗金色光芒，开始迅速黯淡、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更加暴虐的暗紫色！
那紫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都要邪恶，像是从地狱最深处涌出的毒液，瞬间染透了他的瞳孔。
“嗬……嗬……”
厉无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非人的嘶吼。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当他完全站直时，陈烛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还是厉无咎的五官，但表情扭曲到了极致。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睛彻底变成了暗紫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混乱的漩涡。
那不是厉无咎。
也不是之前那个占据厉无咎身体的尸祖残念。
“小辈……”重叠扭曲的声音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贪婪和傲慢，只剩下纯粹的、疯狂的杀意，“你……激怒我了……”
厉无咎——或者说，占据了厉无咎身体的那个存在——缓缓抬起右手。
那枚已经黯淡无光的血婴傀，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掌心。
布偶的眼睛……再次睁开了。
但这一次，眼睛里没有暗紫色的光芒，也没有混乱的欲望。
纯粹的、绝对的、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本座……沉睡了太久……”声音变得沙哑、古老，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久到……连区区蝼蚁，都敢窃取本座的力量……”
它低头，看着自己——厉无咎的身体。
“这具庐舍……虽然残破……但足够用了……”
话音落下，它五指猛地合拢！
“咔嚓！”
不是裂开，是彻底粉碎！化作无数暗红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但那些粉末没有消失，而是迅速凝聚、重组，最后化作一条条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细线，从厉无咎的掌心钻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眨眼间就遍布全身！
厉无咎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肌肉不受控制地膨胀、扭曲，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身形拔高了三寸不止。
最诡异的是他的脸。
五官开始移位，鼻子拉长，嘴巴裂开，耳朵变得尖细……最后，变成了一张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恐怖面孔！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如墨。
“尸祖……降临……”它缓缓开口，声音重叠了无数层，像是成千上万个人在同时说话，“虽然……只是亿万分之一的神念……但杀你……足够了。”
陈烛头皮发麻！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东西，和之前的尸祖残念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之前的残念，像是尸祖不经意间散落的一缕念头，虽然有本能，但还算“温和”——相对而言。
而现在这个……像是尸祖主动分出的、带有明确意志的分神！
虽然同样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力量，但性质完全不同！
“这下……玩脱了……”陈烛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青铜镜压制残念，用《窃阴术》窃取力量，削弱对方，等厉无咎本体反扑，两人联手把残念赶出去或者封印。
但现在，厉无咎的本体意识……好像被彻底吞噬了。
而尸祖分神降临，实力暴涨！
这还怎么打？
跑？死战台阵法隔绝，跑不掉。
求饶？尸祖分神看起来不像能沟通的样子。
拼了？拿什么拼？左臂还在造反呢！
就在陈烛脑子飞速转动、寻找生路的时候，尸祖分神动了。
它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陈烛。
然后，轻轻一握。
“死。”
一个字。
陈烛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抓住他的身体，要将他硬生生捏碎！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珠，内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幽冥镇世——！！！”
陈烛嘶吼，识海中的命棺虚影轰然爆发！灰黑色的棺椁虚影在身后显化，棺盖掀开一道缝隙，恐怖的吸力爆发，试图将周围的禁锢之力吸入棺中！
但没用。
尸祖分神的禁锢，位格太高了。就像大人捏小孩，任你拳打脚踢，也挣脱不开那只手。
命棺虚影剧烈震颤，表面的幽冥道纹大片大片地湮灭！
陈烛七窍同时溢血，气息飞速衰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擂台边缘。
那里，躺着厉寒舟的残躯。
胸口被血剑贯穿的大洞，还在汩汩冒着黑血。半人半傀的身体，残破得不成样子。
但在那大洞深处，那枚濒临崩溃的自爆禁制符文……还在闪烁。
忽明忽暗。
极不稳定。
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陈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记得《幽冥炼傀术》里有记载:炼制的傀儡，尤其是半傀，体内都会埋设自爆禁制。一是防止傀儡失控反噬主人，二是在关键时刻，可以当做一次性的大杀器使用。
半傀自爆的威力，远超其平时的实力。因为自爆时，会将其体内储存的所有能量——包括傀儡本身的能量、炼制时注入的能量、甚至战斗中吸收的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形成毁灭性的爆炸。
炼制时融合了道种的一丝本源。
体内残留着大量灰雾。
刚才又承受了血婴傀的血光侵蚀，体内积攒了海量的尸祖力量。
陈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赌了！
反正不赌也是死，赌了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将体内仅存的魂力，连同左臂刚刚窃取来的、还没来得及镇压的狂暴能量——金丹修为、残念本源、血婴污染——全部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最狂暴、最混乱、最不稳定的能量流！
然后，操控左臂那狰狞的触手，猛地从厉无咎体内抽出！
触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攻击尸祖分神，而是……扎进了厉寒舟残躯胸口的大洞！
“你在干什么？！”尸祖分神察觉到不对，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陈烛咧嘴一笑，满嘴是血。
“送你……一份大礼。”
话音落下，他将那股混合了多种能量的狂暴能量流，狠狠灌入厉寒舟残躯的核心禁制！
“嗡——！！！”
厉寒舟残躯猛地一震！
胸口大洞深处，那枚濒临崩溃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光芒是灰、紫、金、黑四色交织，诡异到了极点。
不是变大，是像吹气球一样，迅速鼓胀！表面的纹路疯狂闪烁，散发出越来越恐怖的能量波动！
尸祖分神脸色大变！
它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烛在灌入能量后，左臂触手瞬间收回，整个人拼尽全力向后暴退！
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厉寒舟的残躯，又看了一眼被尸祖分神控制的厉无咎。
厉无咎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厉寒舟残躯胸口那枚膨胀的符文。
眼中，属于尸祖分神的疯狂和杀意，突然……凝固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漆黑的最深处，挣扎着浮现出来。
属于厉无咎本人的清明。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转瞬即逝。
但陈烛看到了。
他也看到了，厉无咎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父亲……”
下一瞬，清明被漆黑重新淹没。
而厉寒舟残躯胸口的符文，膨胀到了极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烛退到了擂台边缘，后背抵在暗红色的防护光罩上，退无可退。
尸祖分神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枚符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
厉寒舟残躯，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的光芒亮如太阳。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爆炸，轰然爆发！
那不是声音，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能量释放！
先是一道刺目的、四色交织的光环，以厉寒舟残躯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光环所过之处，暗红色的岩石地面如同纸糊般粉碎、湮灭！
紧接着，是恐怖的冲击波！肉眼可见的、扭曲的空气波纹，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擂台！陈烛哪怕已经退到了边缘，还是被冲击波狠狠拍在防护光罩上，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但这还没完。
爆炸的核心处，厉寒舟残躯彻底化作了最绚烂、也最残酷的烟花！
无数燃烧着灰黑色火焰、缠绕着暗紫色血咒、镶嵌着暗金色碎片的骨片，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每一片骨片，都蕴含着恐怖的毁灭性能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出焦黑的轨迹！
而尸祖分神——或者说，厉无咎的身体——首当其冲！
“不——！！！”
重叠扭曲的嘶吼响彻擂台！
漆黑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它想躲，想防御，但爆炸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根本来不及！
无数燃烧的骨片，如同暴雨般砸在它身上！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透声响起！
厉无咎的身体，瞬间被射成了筛子！胸口、腹部、四肢、甚至脸上，全都插满了燃烧的骨片！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黑色的能量，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更恐怖的是，那些骨片上附带的灰黑色火焰和暗紫色血咒，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伤口疯狂往他体内钻！焚烧血肉，侵蚀经脉，污染灵魂！
“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厉无咎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尸祖分神的声音。
是厉无咎本人的声音。
在被骨片贯穿、被火焰焚烧、被血咒侵蚀的剧痛中，他……醒了。
虽然只有一瞬。
但足够了。
陈烛看到，厉无咎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剧痛中，突然恢复了暗金色。
虽然很快又被漆黑淹没，但在那瞬间，他看到了厉无咎的眼神。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
然后，厉无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天长啸:
“不——！父亲——！！！”
声音凄厉、绝望，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下一瞬，他的身体，被爆炸的后续冲击彻底淹没。
而爆炸的余波，还在继续。
整个死战台，都在剧烈震颤！
暗红色的防护光罩，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发出“咔嚓咔嚓”的呻吟声，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高台上，观战的众人脸色大变！
“快！加固阵法！”掌门葬魂真人厉喝，双手结印，与其他几位长老同时出手，将魂力注入擂台周围的阵法核心！
但即便如此，防护光罩还是被爆炸的余波冲击得摇摇欲坠，裂痕越来越多！
足足过了十息，爆炸的威力才开始减弱。
又过了二十息，尘埃渐渐落定。
擂台上，景象……惨烈。
原本平整的暗红色岩石地面，此刻变成了一个直径三十丈、深达五丈的巨坑！坑底焦黑一片，还在冒着滚滚黑烟。
巨坑边缘，陈烛单膝跪地，浑身是血，左臂那狰狞的触手已经缩回体内，但皮肤表面布满了暗紫色的纹路，还在不受控制地蠕动。
他面前，是厉无咎——或者说，厉无咎的残躯。
那具身体，已经不成人形了。
胸口以下的部分，几乎被炸没了，只剩下森森白骨和焦黑的血肉。胸口以上，也好不到哪去，插满了燃烧过的骨片，有些骨片甚至贯穿了头颅，从后脑穿出。
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
暗金色的。
清澈的。
属于厉无咎的。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然后，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最终，彻底熄灭。
陈烛看着那具残躯，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看向高台。
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葬魂殿:
“我赢了。”
“按约定……”
“道种、碎片、炼魂峰峰主之位……”
“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