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台的废墟上,那个巨大的、漆黑的空洞,安静地悬浮着。
像一块补丁,硬生生从现实世界里被剪掉了,露出了后面那片虚无的、连颜色和概念都不存在的“无”。
周围的修士们,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尸祖投影降临,陈烛引爆金丹,玉傀硬刚光线,最后那个紫灰色风暴把一切都吞了——发生的太快,太离谱,以至于很多人脑子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就结束了?
那个叫陈烛的,和那具诡异的玉傀,就这么没了?
被自己弄出来的风暴吃掉了?
这算什么?自杀式袭击?
可尸祖投影怎么也走了?九口青铜棺椁呢?
众人茫然地望向天空。
裂口已经闭合,灰雾消散,破碎的星辰幻影也消失了。夜空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得有点空虚。
守墓长老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个空洞。
他隐约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空洞里残留的气息很不对劲。不是尸祖的湮灭之力,也不是寻常的空间破碎,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终极的“无”。
“归墟”他喃喃低语,想起了葬魂派最古老的典籍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传说中,万物有始必有终。诸天万界,星辰宇宙,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归宿——归墟。
那是一片连“存在”本身都会被消解的地方。
可那只是传说啊!
难道陈烛那小子,还有那具玉傀,真的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一阵虚弱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咳嗽声,突兀地从那个空洞里传了出来。
所有修士浑身一激灵,齐刷刷后退几步,瞪大眼睛盯着黑洞。
只见那漆黑的“无”之中,缓缓“吐”出了两个东西。
或者说,是一个人,和一具骷髅。
陈烛躺在地上,姿势相当不雅,脸朝下,屁股撅着,半边身子还是那种暗紫色的晶体状态,另外半边则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尊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他咳得撕心裂肺,每咳一声,嘴角就溢出一缕带着晶屑的血沫。
玉傀站在他旁边,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原本温润如玉的骨骼,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尤其是右手,几乎快碎成粉末了,只剩下几根指骨还勉强连着。眼窝里的魂火微弱得只剩下豆大一点,忽明忽灭,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但诡异的是,玉傀的姿态很端正。
它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头,虽然骷髅脸看不出表情,但总给人一种“我在思考人生”的错觉。尤其是它眼窝里那点微弱的魂火,颜色似乎更深了些,紫灰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银白光泽。
“哎哟疼死老子了”陈烛勉强翻了个身,变成仰面朝天的姿势,看着头顶那片过于干净的夜空,咧嘴想笑,结果又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玉傀兄,咱们这是炸到哪个旮旯了?怎么天这么亮堂?”
玉傀没理他,继续仰头看天。
陈烛也懒得再问,他现在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丹田空空如也,金丹没了,修为废了,左臂还成了半晶体化石雕,动一下都嘎吱响。
“亏大了这次”他嘟囔着,试图调动一丝魂力,结果经脉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残留的、冰凉刺痛的感觉在游走——那是“归墟道纹”经过后留下的痕迹。
一想到那些道纹,陈烛心里就咯噔一下。
刚才在风暴里,那些符文涌入他身体的瞬间,他“看”到的那些画面
葬道殿。
归墟。
还有那个名为“白玉骨”的逆葬者,托举天道、对抗灰雾的背影。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暂时理不出头绪。但他可以肯定一点:尸祖,或者说尸祖代表的那个“葬世”体系,对“归墟”和“葬道殿”有着明显的忌惮。
“所以才跑得那么干脆?”陈烛眯起眼,看着天空,“怕我身上沾了归墟的气息,真把葬道殿招来?”
这个念头刚闪过——
异变突生!
只见陈烛和玉傀上方,那片干净得过分的夜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灰雾翻涌、星辰破碎的裂口。
而是一道笔直的、漆黑的、边缘闪烁着粘稠灰暗雾气的缝隙。
缝隙一开始只有头发丝细,但眨眼间就向两侧延伸、扩张!
十丈!百丈!千丈!
一道横亘天际、长达千丈的恐怖裂痕,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裂痕的边缘,没有寻常空间裂缝那种狂暴的乱流和闪电。
而是流淌着一种粘稠的、缓慢蠕动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灰暗雾气。这雾气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变得模糊、黯淡,仿佛要被其吞噬、消融。
“归墟之气!”守墓长老失声惊呼,老脸煞白,“是归墟边缘的湮灭之雾!快退!沾染一丝,形神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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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他喊,所有修士早就连滚爬爬地往后狂退,恨不得多长几条腿。
整个往生台废墟,只剩下陈烛和玉傀还留在原地——主要是陈烛动不了,玉傀没动。
陈烛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千丈裂缝,以及裂缝边缘流淌的灰暗雾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家伙这是把归墟的大门给撬开一条缝了?”
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那道巨大的裂缝深处,无尽的虚无中,一点暗紫色的光芒亮起。
随即,光芒迅速扩大,凝聚
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冰冷的、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睛。
尸祖投影的巨瞳,去而复返!
但这一次,祂的目光并非完全落在陈烛身上。
而是先扫过了那道千丈裂缝,扫过了裂缝边缘的灰暗雾气。巨瞳深处,那原本如同万古寒冰的暗紫色光芒,明显波动了一下。
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波动,清晰可见。
然后,巨瞳的视线,才缓缓移向下方。
移向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陈烛。
以及,站在陈烛身边,依旧保持着仰头姿势的玉傀。
四道目光——如果玉傀那两点魂火也算目光的话——在虚无中碰撞。
没有声音。
没有能量波动。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两个不同“规则”在相互试探、相互侵蚀的诡异氛围,弥漫开来。
陈烛躺在地上,浑身汗毛倒竖。
他能感觉到,尸祖投影的目光,比之前更加“专注”。
不是单纯的杀意,也不是俯视蝼蚁的漠然。
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发现了意外变数后的重新考量。
巨瞳盯着陈烛,也盯着玉傀骨手上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黯淡的归墟道纹痕迹。
许久,那道重叠宏大的声音,再次响彻虚空。
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那份绝对的掌控,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变数”
声音如同闷雷,在每个人心头滚过。
“容器与逆葬残骸的结合”
“竟能引动归墟边缘的气息”
“汝等身上有‘钥匙’的痕迹”
钥匙?
陈烛心里一动。是指守棺指环?还是指那些归墟道纹?或者是指他自己这个“容器”?
没等他细想,巨瞳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玉傀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玉傀眼窝里,那点闪烁着银白光泽的魂火上。
“白玉骨”
尸祖投影低语,声音里带着某种陈烛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
“万载已逝汝之执念仍未散尽”
“欲借吾之容器重走逆葬之路?”
玉傀依旧沉默。
但那点魂火,骤然明亮了一瞬!
紫灰色的火焰中,银白光芒流转,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符文轮廓——正是之前出现过的“归墟道纹”的变体!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宣战。
“呵”
尸祖投影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低鸣。
“有趣”
“既然如此”
巨瞳中,暗紫色光芒开始缓缓收敛、凝聚。
最后,化作两道极其细微、却凝实到极点的光丝,如同烙印,射向陈烛和玉傀!
陈烛想躲,但根本动不了。
玉傀抬手想挡,但手臂破碎,魂火微弱,动作慢了一拍。
两道暗紫色光丝,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陈烛的眉心,以及玉傀的胸骨核心位置。
没有疼痛。
没有异样感。
只有一种冰凉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标记”感。
“吾已标记汝等。”
尸祖投影的声音恢弘而冷漠。
“待‘葬世’再临吾将亲自收取汝等之魂。”
“以及”
巨瞳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千丈裂缝边缘的灰暗雾气。
“汝等身后那即将崩塌的旧日幻影。”
话音落下,巨瞳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
九口青铜棺椁的虚影,在祂身后一闪而逝,随即被灰雾裹挟,迅速退向裂缝深处。
巨大的暗紫色眼瞳,缓缓闭合,最终消失在无边虚无之中。
紧接着,那道横亘天际的千丈裂缝,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边缘那些粘稠的灰暗雾气,如同退潮般缩回裂缝内部,但在彻底消失前,还是有一丝丝、一缕缕极淡的灰气,逸散了出来,飘落在往生台的废墟上。
凡是被灰气沾染的碎石、泥土、甚至残留的血迹和法器碎片,都在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光泽,变得灰败、黯淡,最终化作一撮撮毫无生机的灰色尘埃,随风飘散。
真正的归于虚无。
裂缝彻底闭合。
夜空恢复了原状。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那横跨千丈的裂痕、那流淌的归墟之雾、那尸祖投影的凝视与标记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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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废墟上,那一片片灰败的尘埃区域,以及尘埃中央,那个躺着一动不动、浑身是伤的陈烛,还有他身边那具布满裂痕、魂火微弱的玉傀
无声地证明着,这一切,都是真的。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片废墟。
所有修士都呆若木鸡,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尸祖投影降临又退走。
陈烛引爆金丹又没死透。
玉傀硬抗尸祖攻击还引出了归墟气息。
最后那道千丈裂缝,尸祖的“标记”,还有“葬世再临”、“旧日幻影”这些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词
“变数”守墓长老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看着陈烛的眼神无比复杂。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叫陈烛的外门弟子,这个代号“烛九”的容器,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被尸祖标记,意味着他成了尸祖“狩猎名单”上的一员,未来必将面临无穷无尽的凶险。
但同时,他似乎也触碰到了某种连尸祖都忌惮的力量——归墟,以及那个传说中的“葬道殿”。
祸福相依,生死难料。
“长老”一名执事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守墓长老回过神,看了看废墟中央的陈烛,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弟子们,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
“祭祀彻底中断,往生台被毁,尸祖投影亲自降临又退走这事,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了。”
“上报吧。如实上报给掌门和各位太上长老。”
“至于他”守墓长老看向陈烛,“先带回幽冥棺林,看押起来。等他醒了,再做定夺。”
几名执事领命,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抬起陈烛。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陈烛身体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动的玉傀,突然转过了头。
虽然骷髅脸没有表情,虽然魂火微弱,但那两点紫灰色中带着银白的光,冷冷地扫过几名执事。
执事们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具骷髅刚才硬刚尸祖投影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虽然现在看起来快散了架,但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暴起?
“玉傀”陈烛虚弱的声音响起,“没事让他们抬吧我现在确实动不了”
玉傀盯着那几名执事看了几秒,才缓缓转回头,继续维持着那副“仰望星空思考骷髅生”的姿态。
执事们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陈烛抬起。
陈烛疼得直抽冷气,但硬是没哼出声。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玉傀。
玉傀也刚好转过头,眼窝里的魂火,与他对视。
一瞬间,陈烛似乎读懂了那魂火中传递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对尸祖标记的不安。
有对归墟道纹的茫然。
还有一丝连它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深埋于骨髓深处的战意。
“谢了,兄弟。”陈烛用尽力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次多亏你了。”
玉傀没有回应。
只是眼窝里的魂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然后,它迈开脚步,拖着破碎的身躯,默默地跟在了抬着陈烛的执事们身后。
一瘸一拐,但步伐稳定。
守墓长老看着这一人一傀的背影,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
“散了,都散了。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者按叛宗论处!”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散去,只是每个人脸上,都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废墟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夜风吹过,卷起地上那些灰败的尘埃,悄无声息地飘向远方。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陈烛刚才躺着的位置附近,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紫色光点,如同活物般从泥土中钻出,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边缘,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不祥的灰暗轮廓。
像是一道即将撕裂天幕的疤痕。
又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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