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周连长和王二麻子等人,像几尊泥塑的雕像,呆呆地看着那个持枪而立的男人。
刚才那短短三十秒内发生的一切,己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战斗的认知。那不是拼杀,不是肉搏,而是一场冷酷而精准的艺术,一场关于杀戮的表演。
“咕咚。”
王二麻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清晰的声响。他看着萧云帆手里那支还在冒着青烟的三八大盖,又看了看地上那五具死不瞑目的日军尸体,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一个年轻的士兵哆哆嗦嗦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萧云帆没有回答。他将缴获的三八式步枪背在身后,又捡起一把完好的汉阳造,将那两个牛皮弹药盒挂在腰间,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再也普通不过的训练。
他走到周连长面前,看着他还在流血的手臂,眉头微皱。
“你的伤需要处理,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周连长猛地回过神来。周连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刚才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还不觉得,现在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袭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妈的,小事!”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草,抓出一把就往伤口上按,“土方子,止血!”
“胡闹!”萧云帆厉声喝止了他,“烟草上的细菌比你伤口里的还多!想感染死吗?”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周连长的手腕,从一名日军尸体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内衬衣物,手法利落地为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用力勒紧,打了一个标准的战地急救结。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让周连长一愣一愣的,连反驳都忘了。
“咳咳咳”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旁边一堆垮塌的砖墙下传了出来。
“有人!还有活的!”王二麻子立刻警觉起来,端起了枪。
“别开枪!是自己人!”周连长脸色一变,挣扎着就要过去,“是张虎!刚才炮击的时候他被埋下面了!”
众人连忙跑过去,只见一条打着绑腿的腿从砖石的缝隙里伸了出来,正无力地抽动着。几块沉重的预制板和断梁死死地压在上面,看样子伤得不轻。
“快!搬开!”周连长焦急地吼道。
王二麻子和另外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推那几块预制板,但石块纹丝不动。
“一、二、三!嘿咻!”
几人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可那堆废墟依旧沉重如山。
“让开。”
萧云帆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走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堆废墟的结构,找到了一根被卡住的钢筋作为支点。
“把你的步枪给我。”他对王二麻子说。
王二麻子虽然不解,但还是把自己的汉阳造递了过去。
萧云帆接过步枪,将枪管深深地插入钢筋下的缝隙,然后对周连长说道:“找块石头垫在下面。”
周连长立刻会意,找来一块厚实的砖块垫在了枪托下方。
“都过来,听我口令,一起用力往下压枪托!”萧云帆将身体的重心压在步枪上,沉声喝道,“三、二、一!起!”
随着他一声令下,西个人同时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枪托上。利用杠杆原理,那块最沉重的预制板竟然真的被撬起了一道缝隙!
“快!把人拉出来!”萧云帆大吼。
另一个士兵眼疾手快,立刻钻进缝隙,抓住里面那个人的胳膊,死命地往外拖。
“轰”的一声,被拖出来的一瞬间,预制板重新砸落,激起一片烟尘。
被救出来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满脸的尘土和血污,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痛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白,但看到周连长,还是挣扎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连连长俺还以为要见阎王爷了”
“狗日的张虎!命真大!”周连长看到他还活着,又是心疼又是高兴,骂了一句,“给老子撑住!”
“谢谢谢谢弟兄们”张虎的目光转向萧云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萧云帆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小腿开放性骨折,必须尽快固定,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说着,他环顾西周,从废墟里找来两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又撕下自己身上的布条,动作麻利地为张虎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将断腿小心翼翼地固定住。他的手法比战地医院的卫生员还要熟练,让旁边看着的几个人再次暗暗称奇。
剧痛得到了缓解,张虎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萧云帆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兵,决定从他这里弄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他装作被炮火震得有些迷糊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问道:
“弟兄,刚才炮弹落得太近,把老子震懵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咱们是哪支部队的?”
张虎虽然疼痛,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神人”,没有任何怀疑,有问必答。
“长官,今儿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五。”
民国二十六年,就是1937年。八月十五,淞沪会战是八月十三日爆发的。
果然是第三天!
萧云帆的心沉了下去,继续问道:“那我们是”
“咱们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五二西团一营三连的!”张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不过现在唉”
“情况很糟?”萧云帆追问。
“何止是糟!”张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长官,你是不知道,小日本的火力太猛了!天上有飞机扔炸弹,地上有大炮轰,还有那铁王八(坦克)咱们的阵地,一天要被打退好几次。弟兄们只能拿命去填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就说咱们三连,开战前,加上连长,足足有一百八十多号弟兄!可就这两天就这两天功夫,现在还能喘气的,算上咱们几个,恐怕恐怕连五十个都不到啊!”
五十个都不到!
一个加强连,在短短两天内,伤亡超过三分之二!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萧云帆的心上。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这个残酷的事实时,他依然感到一阵窒息。
旁边的周连长默默地低下了头,紧紧地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王二麻子和另外两个士兵也都红了眼眶,将头转向了一边。
“连长他们都是好样的!”张虎还在继续说着,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倾诉出来,“前天,二排长带着弟兄们去炸小日本的铁王八,身上绑着集束手榴弹冲上去,就没一个回来的!昨天,一排为了守住那个路口,全排都打光了!我们我们真的快顶不住了”
说到最后,这个在断腿时都没掉一滴眼泪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整个废墟间,只剩下他压抑的哭声和远处不时传来的炮火声。
萧云帆沉默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身处的境地。
这里不是演习场,没有重来的机会。这里是淞沪战场,是中华民族用血肉筑成的第一道长城。他眼前的这些人,不是npc,而是一群在历史上可能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却用生命捍卫过国家尊严的英雄。
而他,萧云帆,一个来自未来的特种兵,阴差阳错地,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残墙边,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城市。
他知道,在那里,有无数像张虎、像周连长一样的中国军人,正在用他们血肉之躯,抵挡着当时世界上最凶残的侵略者之一。
他握紧了手中的三八大盖。
既然回不去了,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
那么,就用自己这一身本领,为这个苦难的民族,杀出一条血路吧!
“弟兄,”周连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声音沙哑地开口了,“我不管你以前是哪部分的,也不管你有什么来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周某人的兄弟,是我三连的人!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跟着我们,继续打鬼子?”
萧云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叫萧云帆。我的任务,就是杀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