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五二西团死气沉沉的阵地。
当萧云帆带着六名队员毫发无伤地返回时,整个团部都沸腾了。团长陈海峰一把抱住萧云帆,兴奋得满脸络腮胡子都在颤抖。
“好小子!好样的!老子没看错你!”他一拳擂在萧云帆的胸口,哈哈大笑,“你他娘的真是我的福将!瞎了鬼子的眼,还断了他们一根手指头!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周汉生和王二麻子等人也被英雄般地围了起来,他们挺着胸膛,将那惊心动魄的潜入和刺杀过程添油加醋地讲给战友们听,引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满是崇拜的惊叹。
“悄无声息地摸进去,一刀一个?”
“连哼都没哼一声?”
“最后还给鬼子留了个大炮仗?我的乖乖,这比听说书还过瘾!”
整个阵地都沉浸在一种扬眉吐气的狂热氛围中,压抑了数日的阴霾似乎被昨夜那场冲天大火一扫而空。许多士兵甚至觉得,小日本也不过如此,只要找对方法,他们就是纸老虎。
然而,在这片喧嚣和狂喜之中,只有一个人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萧云帆站在临时指挥部的门口,默默地擦拭着一支缴获来的三八大盖,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黎明时分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那里,是日军的阵地,此刻一片死寂,仿佛昨夜的爆炸从未发生过。
“萧兄弟,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处理好伤口的张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听说了吗?团长给你请功了!还说要正式成立咱们‘特战队’,让你当队长!”
“高兴?”萧云帆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高兴什么?高兴我们捅了马蜂窝,然后站在原地等着马蜂来蜇我们吗?”
“捅马蜂窝?”张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你是说鬼子会报复?”
“不是会,是一定会。”萧云帆将最后一颗子弹压入弹仓,拉上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而且,会用最疯狂、最残忍的方式。昨晚的行动,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天一亮,他们的炮弹就会飞过来,把这里夷为平地。”
他的话音刚落,周汉生和王二麻子也走了过来。王二麻子一脸不在乎地笑道:“怕什么!小日本的炮弹又不是没尝过!咱们躲在掩体里,他还能把咱们从地底下揪出来不成?”
“我们的掩体,挡不住他们的重炮。”萧云帆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阵地上那些简陋的工事,“这些所谓的掩体,在真正的炮火覆盖下,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告诉弟兄们,别扎堆,都散开!找最低洼的弹坑,找最厚的残墙!炮击一开始,就地卧倒,双手抱头,张开嘴巴!”
“张开嘴巴?”王二麻子一脸困惑,“这是干啥?等着吃土啊?”
“不想被炮弹的冲击波震碎内脏,就照我说的做!”萧云帆的语气不容置疑,“快去!现在!立刻!”
周汉生看着萧云帆严肃到极点的表情,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个男人从不开玩笑。他立刻转身,冲着还在欢庆的士兵们大吼:“都他娘的别笑了!听萧兄弟的!快!所有人散开!找地方隐蔽!快!”
士兵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在连长的催促下,懒洋洋地开始寻找掩体。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由远及近,猛地从天空的尽头传来!
“咻——咻——咻——”
“是炮弹!隐蔽!!!”萧云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几乎是在他吼声落下的瞬间,第一发炮弹,就带着死神的狞笑,狠狠地砸在了五二西团的阵地上!
“轰隆!!!”
大地,在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仿佛是拉开了地狱的序幕,成百上千发炮弹,如同密集的暴雨,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轰!轰隆隆!轰——”
整个世界,瞬间被爆炸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所吞噬。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阵地,顷刻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巨大的气浪掀上几十米的高空,然后混杂着滚烫的弹片,如同冰雹般西散飞溅。
那些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士兵,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整个吞噬。
一个年轻的士兵,刚才还在吹嘘自己杀了几个鬼子,此刻惊慌失措地从一个浅坑里爬出来,想要跑向后方更坚固的工事。
“别动!趴下!”萧云帆目眦欲裂地冲他大吼。
但那士兵己经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他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拼命地奔跑。
“轰!”
一发炮弹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爆炸,那年轻的身体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瞬间撕成了碎片。
“不!!!”不远处,一个老兵发出绝望的哭喊,那是他刚带来的同乡。
然而,他的哭声立刻被另一声更剧烈的爆炸所淹没。
更多的士兵,因为缺乏基本的掩体意识,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他们挤在一起,躲在薄薄的断墙后面,结果一发炮弹过来,连人带墙一起被炸上了天。他们躲在车辆的残骸下,结果炮弹引燃了油箱,把他们活活烧成了焦炭。
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开阔的阵地上奔跑、躲避,却不知道,在炮火覆盖下,移动的目标就是最好的靶子。
“都趴下!找弹坑!别他妈的乱跑!”周汉生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着,但他的声音在这毁天灭地的炮火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轰!”
一发炮弹落在了指挥部附近,巨大的冲击波将周汉生和王二麻子掀翻在地。
“噗!”周汉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头死死地按进了泥土里。
是萧云帆!
他不知何时己经爬了过来,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周汉生和王二麻子,将他们拖进了一个巨大的弹坑里。
“别抬头!捂住耳朵!张开嘴!”萧云帆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穿透耳鸣的锐利。
王二麻子吓得魂飞魄散,他紧紧地抱着头,身体筛糠般地抖动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炮击!这不是打仗,这是天塌下来了!
弹坑外,惨叫声、爆炸声、濒死的呻吟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萧云帆趴在弹坑的边缘,冷静地观察着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愤怒。
他看到,一个卫生员冒着炮火去拖拽一个受伤的战友,结果两人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看到,一个机枪手死死地抱着他的机枪,想要保住这个比生命还重要的武器,结果一颗炮弹首接命中了他,人和枪一起化作了一团火球。
他看到,太多的士兵,就死在离安全掩体一步之遥的地方。他们不是死于不勇敢,而是死于无知,死于缺乏最基本的战场生存技巧。
在21世纪的特种部队里,如何应对炮火覆盖,是每个新兵入伍的第一课。寻找掩体、分散隐蔽、卧倒抱头这些用无数鲜血总结出来的经验,在这里,却闻所未闻。
他们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去承受现代战争带来的钢铁风暴。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世界终于重新归于寂静。
萧云帆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阵地。
己经没有阵地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重新犁了一遍。到处都是焦黑的弹坑,冒着青烟的残骸,和残缺不全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血肉烧焦的恶臭,令人作呕。
周汉生和王二麻子也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两个铁打的汉子,瞬间崩溃了。
“啊——”
周汉生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刨着焦土,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嘶吼。他的三连,他那些活生生的弟兄们,就在这半个小时里,几乎被打光了。
王二麻子瘫坐在地,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了都没了全没了”
幸存下来的士兵,不到三十人。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地从各个角落里爬出来,如同游魂一般,在废墟中寻找着战友的尸体。
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巨大的悲痛,己经让他们流不出眼泪。
萧云帆默默地站着,他握着步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如此深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这种残酷,不是来自于敌人的凶猛,而是来自于战友的脆弱和无知。他们是一群勇敢的灵魂,却被包裹在不堪一击的躯壳里,被送上这台巨大的绞肉机。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