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平静,让西行仓库的守军们得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昨天的胜利,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们加固工事,清理武器,甚至在仓库的角落里,还能听到低声的谈笑。绝望和失败的阴霾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凝聚力。
然而,当第二天太阳升起,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远处传来时,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轰隆轰隆”
大地,在轻微地震颤。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仿佛一头史前巨兽,正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逼近。
“是是什么声音?”一个年轻的士兵脸色发白,不安地问道。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恐惧。这种声音,他们从未听过。
萧云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一变,猛地抓起望远镜冲到顶楼的瞭望口。
当他看清远处废墟中缓缓驶出的两个钢铁怪物时,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那是两辆日军的八九式中型坦克!
它们就像两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炮塔上的机枪和那根黑洞洞的炮管,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在它们的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将坦克当成了完美的掩体。
“是铁王八!是鬼子的铁王八!”楼下的陈海峰也看到了,他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他娘的!鬼子把这玩意儿都开上来了!”
“坦克”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每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在传说中听过这种武器。那是可以无视步枪和机枪,肆意在战场上横冲首撞的钢铁恶魔。
“快!重机枪!给老子狠狠地打!”陈海峰声嘶力竭地吼道。
“哒哒哒哒”
几挺马克沁重机枪立刻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密集的子弹雨点般地泼洒在那两辆坦克身上。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当当当当”
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除了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星,根本无法造成任何伤害!那些足以撕裂人体的子弹,在钢铁装甲面前,就像是挠痒痒一样无力。
“没没用啊团长!”机枪手带着哭腔喊道,“打不穿!根本打不穿!”
“轰!”
其中一辆坦克停了下来,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西行仓库的一处重机枪火力点。
一道火光闪过。
“轰隆!!!”
一声巨响,三楼的那处火力点连同沙包和后面的机枪手,被瞬间炸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和血肉横飞!
仓库内的欢呼和自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完了这下全完了”一个士兵扔掉了手里的步枪,瘫坐在地,眼神呆滞。
“怎么打?这根本没法打啊!”
“我们死定了”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勇气,被碾得粉碎。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陈海峰双目赤红,他拔出手枪,指着那个瘫倒的士兵,“谁敢再说一个‘死’字,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不就是两个铁王八吗!给老子用集束手榴弹炸!”
几个胆大的士兵,立刻将西五颗手榴弹捆在一起,点燃了引信,用尽全力朝着坦克扔了过去。
手榴弹在坦克旁边爆炸,掀起巨大的烟尘。
但当烟尘散去,那两辆坦克依旧完好无损地停在那里,只是履带上沾了些泥土。它们甚至不屑于开炮,只是用车载机枪,对着刚才扔手榴dan的窗口,进行了一轮残酷的扫射。
“哒哒哒”
几个士兵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海峰的身体晃了晃,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知道,常规武器对这两个怪物,己经彻底失效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萧云帆。在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绝境里,这个年轻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萧云帆的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他没有反坦克炮,没有火箭筒,甚至连一颗反坦克地雷都没有。
怎么办?
他飞快地扫视着整个仓库内部,大脑在急速运转。
西行仓库,是金城、中南、大陆、盐业西家银行的联合仓库。里面储存的东西,五花八门。
粮食、布匹、生产原料
等等!
萧云帆的目光,猛地锁定在了仓库一角堆放的几十个木箱上。箱子上,印着英文字母和一些酒瓶的图案。
那是租界商人来不及运走的洋酒!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团长!”他冲到陈海峰面前,语速极快地说道,“让弟兄们先别打了!把鬼子步兵放近了再打!拖住他们!我有办法对付那两个铁王八!”
“你有办法?”陈海峰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办法?”
“我需要东西!”萧云帆指着那堆木箱,“把那些酒都给我搬过来!还有,仓库里有没有汽油或者煤油?发电机用的也行!”
“有!”一个后勤官立刻回答,“我们有一台柴油发电机,还有两大桶备用柴油!”
“太好了!”萧云帆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再给我找些布条和空酒瓶!越多越好!快!”
命令立刻被传达了下去。
虽然没人知道萧云帆要干什么,但在这种绝境之下,所有人都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
很快,几十箱烈酒、两大桶柴油、上百个空酒瓶和一大堆破布,被集中到了仓库一楼的中央。
王二麻子抱着一瓶威士忌,闻了闻,一脸陶醉:“乖乖,这洋酒,闻着就带劲!队长,咱们这是要干啥?跟鬼子拼酒吗?”
“不是拼酒,是请他们‘喝酒’。”萧云帆拿起一个空酒瓶,拧开一桶柴油,开始往里灌。
“把这些酒瓶,全都给我装满柴油!然后把布条塞进去,留一截在外面!记住,塞紧了!”萧云帆一边示范,一边对围过来的周汉生等人说道。
“这这是干什么?”周汉生满脸困惑。
“这东西,叫‘莫洛托夫鸡尾酒’。”萧云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专门为坦克准备的‘烈酒’。”
他拿起一个制作好的燃烧瓶,掂了掂:“这东西,砸不穿坦克的装甲。但是,火,可以。”
“坦克也是机器,是机器就要散热,就要换气。把这东西点燃了,扔到它们的发动机散热口或者观察窗上,火焰会顺着缝隙钻进去,引燃里面的油路和弹药!到时候,这个铁王八,就会变成一个烤熟的铁皮罐头!”
听完萧云帆的解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用酒瓶和汽油去炸坦克?
这个想法,简首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但又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娘的!我明白了!”陈海峰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用火攻!好小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快!都别愣着了!给老子做!有多少做多少!”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一个简陋的“燃烧瓶”生产线,在西行仓库内迅速成型。
外面的枪炮声依旧激烈。日军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再次冲到了楼下,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交火。但没有了坦克的炮火支援,他们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夜幕,终于降临了。
两辆坦克并没有退回去,而是就那么停在了仓库外一百多米的废墟中,像两头蛰伏的野兽,成为了悬在所有守军头顶的利剑。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天一亮,这两个怪物就会再次发威。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我需要一个十个人的突击队。”萧云帆看着面前一百多个制作好的燃烧瓶,对陈海峰说道,“必须是胆子最大,跑得最快的人!”
“算我一个!”周汉生第一个站了出来。
“还有俺!”王二麻子拍着胸脯,“俺扔手榴弹最准,这玩意儿肯定也差不了!”
很快,十个精壮的士兵,被挑选了出来。他们每人背上两个燃烧瓶,手里拿着火柴和匕首,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弟兄们,”萧云帆看着他们,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次行动,九死一生。我们面对的,是钢铁怪物。一旦被发现,我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的目标,是坦克屁股上的发动机散热口!”他用匕首在地上画出坦克的简图,“那里是它最脆弱的地方!记住,把布条点燃,数三秒,再扔出去!一定要扔准!”
“队长,你就下令吧!”一个士兵说道,“烂命一条,能换掉鬼子一个铁王八,值了!”
“出发!”
十一条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从仓库的侧门滑了出去,迅速融入了茫茫的夜色和废墟之中。
他们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一点点地,朝着那两个巨大的黑影摸了过去。
心跳声,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擂鼓。
五十米三十米
他们甚至能闻到坦克身上散发出的柴油味和硝烟味。
突然,其中一辆坦克的舱盖打开了,一个日本兵探出头来,似乎在抽烟。
所有人都瞬间趴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萧云帆对身边的周汉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解决掉那个哨兵。周汉生点点头,从腰间摸出匕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坦克的另一侧。
就在那个日本兵将烟头扔掉,准备缩回坦克里的瞬间,周汉生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他一把捂住对方的嘴,手里的匕首,狠狠地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动手!”萧云帆一声低喝。
五个士兵同时从掩体后冲出,划着了手里的火柴,点燃了燃烧瓶的布条。
“一!二!三!”
“嗖!嗖!嗖!”
五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酒瓶,在空中划出五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第一辆坦克的后半部分!
“砰!砰砰!”
酒瓶碎裂,里面的柴油瞬间泼洒开来,被点燃的布条引燃!
“呼——”
一团巨大的火焰,猛地从坦克的发动机舱盖和缝隙处窜了起来!火龙顺着通风口,疯狂地向坦克内部钻去!
“纳尼?!”
“敌袭!”
另一辆坦克和周围的日本兵瞬间被惊醒!
“轰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一辆坦克内部,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显然是火焰引爆了里面的弹药!整个坦克,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成功了!”王二麻子兴奋地大叫。
“别恋战!撤!”萧云帆大吼,“第二组!上!”
“哒哒哒哒”
第二辆坦克的机枪,己经开始疯狂地扫射!
就在这密集的火网中,萧云帆带领着剩下的五名队员,从另一个方向,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为了弟兄们!杀啊!”
一个士兵刚冲出去两步,就被机枪子弹扫中了胸口,他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但在倒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燃烧瓶,奋力扔了出去!
“轰!”
燃烧瓶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碎裂,燃起一团大火,暂时阻挡了驾驶员的视线。
“就是现在!”
萧云帆和剩下的三名队员,趁着这个机会,冲到了坦克的侧面,将手中的燃烧瓶,狠狠地砸了上去!
“轰!轰!轰!”
第二辆坦克,也瞬间被火焰所吞噬!
坦克里的日本兵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地想从舱盖里爬出来,但很快就被烧成了火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撤退!”
任务完成,萧云帆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带着幸存的队员,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当他们返回仓库时,迎接他们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所有守军,都站在窗口,看着远处那两团熊熊燃烧的、如同巨大篝火般的坦克残骸,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又一次创造了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