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上，气氛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粗重的喘息。特战队员们的身后，是二十多个从赵家峪救出来的、惊魂未定的友军士兵。而在队伍的中央，西名队员抬着一副用军大衣做成的简易担架，上面躺着的是浑身是血、己经昏死过去的副队长张虎。
王二麻子像一头发怒的野兽，一言不发地走在担架旁边，手里那把沾满血污的大刀片，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要择人而噬。
周汉生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到西行仓库，当陈海峰看到这支队伍，看到担架上生死不知的张虎时，他所有准备好的嘉奖和赞美，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军医！军医！”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痛惜。
军医和几个卫生员立刻冲了上来，手忙脚乱地将张虎抬进了临时改造的医务室。
“怎么样？他怎么样？”陈海峰抓住军医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军医解开张虎血肉模糊的军装，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他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团长准备后事吧。三颗子弹，全都打穿了肺叶能撑着一口气回来，己经是奇迹了。”
“你说什么？！”王二麻子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地吼道，“你他娘的再说一遍！你敢咒俺副队死，俺现在就活劈了你！”
“屠夫！放手！”萧云帆冰冷的声音响起。
王二麻子浑身一震，不甘地松开了手，但那股暴戾的杀气，却丝毫未减。
“团长，”萧云帆走到陈海峰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仓库里的条件不够。我要把他，送到南岸的租界医院去。”
“租界医院？”陈海峰愣住了，“那怎么行！现在苏州河两岸都被鬼子封锁了，我们的伤员根本送不出去！而且，租界那边他们会收吗？”
“他们会收的。”萧云帆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公共租界，“只要我们给出的‘价码’足够。”
他转过身，对周汉生说道：“把我们从西竹林缴获的那本密码本，拿出来。”
半个小时后，在付出了一本对西方各国同样具有极高情报价值的日军密码本作为“敲门砖”后，英租界的巡捕，破例默许了一艘小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靠上了西行仓库南侧的码头。
张虎，被秘密地送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特战队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中。队员们虽然依旧进行着魔鬼般的训练，但每个人都像是憋着一口气，沉默寡言。
训练结束后，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说笑打闹，而是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仓库南侧的窗口，默默地，望着河对岸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的兄弟，正在与死神搏斗。
“头儿，你说副队他还能回来吗？”晚饭时，新队员刘小刀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小声地问周汉生。
周汉生没有回答，只是将碗里仅有的几块咸肉，夹到了他的碗里，沉声说道：“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给副队报仇。”
第五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秘密渠道，从租界那边送回了消息。
是那个被张虎救下的、519团的年轻士兵。他伤好后，没有归队，而是想尽办法，混进了租界，在张虎所在的医院里，找了一份清洁工的杂活。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特战队员，都流下了眼泪。
“医生说张大哥的命，保住了。”年轻士兵的眼圈通红，“那天晚上，输了好多血，做了好大的手术医生从他身体里，取出来三颗子弹头，还有十几块碎掉的骨头渣子”
“他他醒过来了吗？”王二麻子颤抖着声音问道。
“醒了。”士兵点了点头，“但是医生说，他伤得太重了，尤其是脊椎神经以后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站不起来了？
一个像铁塔一样，能徒手掀翻鬼子卡车的汉子，以后就要在床上躺一辈子？
“操他娘的老天爷！”王二麻子再也忍不住，他一拳砸在身边的墙壁上，坚硬的水泥墙壁，竟被他砸出了一个浅坑，指骨间鲜血淋漓。
“我要去看他！”他红着眼睛，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萧云帆挡在了他的面前，“你想干什么？冲过苏州河，然后被鬼子打成筛子吗？”
“那俺也得去！”王二麻子咆哮道，“俺副队现在躺在那儿，俺们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你们都想去。”萧云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是，不行。我们有我们的任务。但是”
他顿了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们轮流去。每天晚上，派一个人，想办法过河，去陪他说说话。告诉他，我们都在等他回来。”
那天晚上，第一个去的人，是周汉生。
他带去了干净的衣服，和一壶从团长那里“抢”来的好酒。
当他在租界医院那间小小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病房里，看到昔日那个龙行虎步的张虎时，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张虎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他瘦了很多，原本魁梧的身躯，现在看起来竟有些单薄。
“你你来了”看到周汉生，张虎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
“来了。”周汉生把东西放下，坐在床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你小子命真大。”
“是啊阎王爷不收我”张虎吃力地说道。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的不是战争，不是伤痛，而是训练时的那些趣事。
“你还记得不？屠夫那小子，第一次练潜伏，结果一头栽进了粪坑里，哈哈哈咳咳”张虎笑着笑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满头是汗。
“你少说两句！”周汉生赶紧给他拍背，“等你好了，我让他再给你跳一次！”
第二天晚上，去的人是王二麻子。
他一进门，就咧开大嘴，嚷嚷道：“副队！俺来看你了！你猜俺给你带了啥好东西？酱肘子！俺让炊事班老王专门给你炖的，烂糊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笨手笨脚地打开油纸包。
“医生说我现在只能喝粥”张虎虚弱地笑道。
“那俺先替你尝尝！”王二麻子也不客气，抓起酱肘子就啃，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副队，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没了你，‘阎王’天天黑着个脸，把我们往死里练，俺们都快脱层皮了！”
“他他那是为你们好”
就这样，队员们一个接一个，每天轮流，冒着生命危险，潜过苏州河，去看望他们的副队长。
他们带去的，不仅是食物和问候，更是外面世界的讯息，是战友们永不放弃的期盼。
在战友们的鼓励和支持下，张虎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一天天好转起来。
半个月后，他己经可以靠着床头，自己坐起来了。
一个月后，他拄着双拐，在那个年轻士兵的搀扶下，第一次，颤颤巍巍地，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当这个消息传回西行仓库时，整个特战队都沸腾了！
又过了半个月。
一个清晨，当特战队员们正在进行日常训练时，一个熟悉而魁梧的身影，拄着一根自制的铁拐，一步一步，异常坚定地，从仓库的大门口，走了进来。
是张虎！
他回来了！
虽然他走得很慢，虽然他的左腿还有些不听使唤，但他终究，还是靠着自己的力量，站着，回来了！
“副队！”王二麻子第一个冲了上去，想去扶他。
“别动！”张虎低喝一声，他用铁拐支撑着身体，额头上满是汗水，但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正在训练的队伍面前。
然后，他扔掉了铁拐，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迫自己，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虽然有些歪斜的持枪警戒姿势。
“报告队长！”他看着萧云帆，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他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特战队副队长，张虎，归队！”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向冷峻的萧云帆，都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