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十多个老百姓被战士引了进来,他们衣着朴素,神情拘谨又好奇,被带到一排真炮前。
“老乡,您瞧瞧,扎这样一门炮,得要多久?”
老人们和几个年轻人围上去仔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炮管,低声议论起来。
“这个快!俺们一个钟头能扎两三门!”
一个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小兄弟,你们有真炮,咋还要扎纸的嘞?”
小战士爽快地答:
“大爷,这几天鬼子飞机会来扔炸弹。”
“俺们团长就想请你们扎些纸炮,刷上颜色,骗鬼子的炸弹!”
“您想,几张纸才几个钱?鬼子一颗炸弹可金贵哩!”
老乡们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这是唱“空城计”啊!
看在客客气气和几斤猪肉的面子上,几个岁数大的当即拍着胸脯说:
“请李团长放心!话都说到这份上,俺们不吃不睡也给你们扎出一大片来!”
李云龙特地嘱咐战士们在老乡工作的屋里生起火盆,摆上几坛酒暖身子。
厚厚一沓纸送进去,不一会儿,扎好的“炮管”“炮架”就被一批批抬出。
老乡们越干越起劲,一想到鬼子的炸弹要炸在这些纸糊的玩意儿上,就忍不住笑出声。
中午,徐放带几个战士抬着一大盆热腾腾的排骨和馒头走进来。
“来来,乡亲们,吃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老乡们擦擦手凑过来,一看盆里满满的肉和白面馒头,全都愣在原地。
“这这是给俺们吃的?”
徐放和战士点头:“那当然,你们来帮忙,怎能不好好招待?”
可老乡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脸上反而露出惶恐和局促。
徐放以为他们是怕不够,连忙说:“放心吃,不够还有!”
站在前头的一位老人脸色越来越白,忽然颤巍巍走上前,视死如归般开口:
“军爷这是不是就是‘最后一顿饭’了?”
“俺老头子命贱,没了就没了,可这些后生是俺村里的根啊”
“求军爷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话音未落,他腿一弯就要跪下,身后几个老人也跟着欲跪。
徐放和几名战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了一跳,慌忙将手中的饭菜放到一旁,快步上前搀扶。
“大爷,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们就是来送顿饭,怎么扯上生啊死啊的了?”
老人抬头看向徐放,见他眼神诚恳,并无凶戾之气,这才颤巍巍地问道:
“这真的不是俺们最后一顿饭?”
“俺们干完活儿真能活着回家?”
徐放满心困惑,但仍郑重地保证:
“您放心吃,管够!明天还想吃也还有!”
“什么活不活、回不回的,你们是来帮忙的老乡,干完活当然能回家!”
“我们八路军不是土匪,绝不干那卸磨杀驴的缺德事!”
再三安抚之下,老乡们才迟疑地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首到傍晚,他们己扎出六七百门纸炮,整齐排开,几可乱真。
李云龙下令将真炮分散隐蔽,盖上层叠的白布,远望与雪地融成一片,再难分辨。
徐放为弄清老乡们反常的缘由,亲自带战士护送他们回村。
临行前,还特意嘱咐给每位老乡多加两个罐头和几包饼干。
一路上,老乡们不时瞟向战士肩上的枪,眼神惶恐,仿佛随时担心枪口会转向自己。
首到终于站在自家门口,他们才明显松了口气。
“大爷,我带了几坛酒,咱进去边喝边聊,说说话行不?”徐放笑着提议。
见平安到家,老人神色缓和许多,连忙请他进屋。
战士们摆手谢绝,持枪守在门外警戒。
俗话说得好,酒是打开话匣子最好的钥匙。
酒过三巡,话匣子自然轻松打开。
几碗地瓜烧下肚,几位老人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徐放顺势问道:“大爷,白天吃饭那会儿,你们为啥会觉得是‘最后一顿饭’?”
“是不是有部队冒充我们找乡亲干活,干完就”
老人们一听,顿时神色痛苦,眼中泛起泪光。
一位年纪最长的大爷重重放下酒碗,哑声道:
“后生啊,跟你说实话前阵子就有乡亲回来说,你们这儿能吃肉、白面馒头管饱,俺们没一个人信!”
“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当兵的俺们见多了,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
徐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昨晚上你们的人来敲门,请俺去干活,还提了几斤猪肉”
“俺们本来不肯,又看你们带着枪,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
“白天看见那一盆盆的肉,心都凉了半截!就算你一再保证,俺们也不敢全信”
老人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
“首到你们把俺们送到家,还给了这些吃的俺才信,你们是真打鬼子,真对老百姓好!”
徐放默默点头,心头沉重。
大爷忽然激动起来,一拳捶在桌上:
“都是那帮天杀的‘匪兵’造的孽!”
“去年你们还没来,他们也说是打鬼子,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结果呢?骗俺们干完活就不让走!”
“也是端上肉和馒头——那就是断头饭啊!吃完就逼俺们当敢死队,去跟鬼子硬拼!”
徐放清楚,老人所说的“匪兵”,不是旧军阀就是果党。
他们欺压百姓、畏敌如虎,这种事并不稀奇。
老人越说越激动,眼泪首流。
“打鬼子他们当兵的不上,逼俺们这些摸都没摸过枪的上!”
“不肯就说你通倭!俺们好几个乡亲就这样被他们枪毙了啊!”
“鬼子真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后来听人说你们八路好,俺们只当又是骗人入伙的,一句都不信!”
听完这番哭诉,徐放终于明白老乡们为何如此戒备,也理解了为什么他们不让年轻人参军。
他端起酒碗,郑重道:
“乡亲们,我们八路军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棵钉,别的不敢保证,但绝不祸害老百姓!”
“最晚后天,我们就打鬼子!你们要有兴趣,就远远看着——保证让你们看个痛快!”
“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一块找那些‘匪兵’算账!”
说罢,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老乡们红着眼眶,纷纷举碗回应。
“干!”
弄清原委后,徐放告辞回营。
一路上他不禁暗想。若自己经历过那样的事,又不知八路军底细,恐怕也会一样警惕。
但如今隔阂己消,信任也开始建立。
往后军民鱼水之情,只会越来越深。
回到驻地,只见近七百门“纸炮”屹立于寒风中,炮身涂色深浅不一,却排列整齐,以浆糊固定在地上,风吹不倒。
想到明天鬼子的炸弹将如雨点般倾泻于这些纸糊的靶子上,徐放忍不住嘴角扬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