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云龙并未首接索要,只是抱着手臂,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旁敲侧击道。
“秦特派员,咱们这儿啊,其实什么都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说缺装备吧,但是你们的那些装备,挺一般的,又不对咱的胃口。”
跟在李云龙身后半步的秦逸飞,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的苦闷,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
他心里暗暗叫苦,腹诽道:‘你看不上?看不上你倒是硬气点别伸手啊!’
李云龙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慢悠悠地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驳壳枪冰冷的枪套:
“说生活补给之类的吧,咱们这些人,苦日子过惯了,勒紧裤腰带也能熬,倒也不是特别紧张。”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就是嘛,眼下这光景,手头实在是有点拮据——”
秦逸飞是什么人物?
平日里吃拿卡要、敲打下属可是一把好手。一听李云龙这欲言又止、话里有话的腔调,他条件反射般地就咂摸出了其中的真意,心头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我懂!我懂!”
秦逸飞连忙抢着接话,脸上迅速换上一种心领神会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谄媚。
“那李团长,您看您觉得多少数目比较合适?”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又向前倾了倾。
李云龙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远眺的目光,锐利的眼神重新落在他脸上,却没有首接回答。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瞧见那屋没?里头是你们的电台,”
李云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现在可以进去,问问你们的上峰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秦逸飞略显苍白的脸,“问问他们,他们背地里干的那些好事,值多少价钱。”
在李云龙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秦逸飞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不敢有丝毫犹豫。
连忙应了声“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几名八路军战士持着汉阳造步枪,沉默地倚在墙角,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对准了坐在电台前、脸色煞白的报务员。
秦逸飞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走到报务员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斟酌着字句,将李云龙的意思和自己的处境快速而清晰地口述了一遍。他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随着电台发出“滴滴滴、滴滴滴”单调而急促的声响,电波穿透空气,飞向远方。
秦逸飞紧绷的神经竟鬼使神差地松弛了一些,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事情是上峰做的,自己顶多算个跑腿传话的,就算天塌下来,这口大黑锅也扣不到自己头上。
要是上头真打算让自己当替死鬼
秦逸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也别怪他掀桌子——大不了让八路军把这事捅出去,鱼死网破!
另一边,某地戒备森严的司令部内。
电报机“哒哒哒”地吐出电报纸条。
当参谋官将译好的电文呈上时,某位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长官,只扫了一眼,便“啪”地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面。
他焦躁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他想不明白,如此隐秘的事情,怎么就被八路军抓到了把柄?
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拿出一个平息事端的方案,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那篇该死的新闻稿见报!
这种事情,放在暗处,大家心照不宣地装聋作哑也就罢了。
一旦真被捅出来,白纸黑字地登在报上,他立刻就会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到时候,就算是“梅毒校长”那边,也必然有人会拿这个当枪使,自己少不了要脱一层皮!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地对侍立一旁的参谋命令道:
“回电!让他们开条件!只要能压下这事,都好谈!”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至于怎么平息就告诉他们,这事我们完全不知情!都是巩涛!是他个人胆大妄为,私下勾结日寇!”
“务必!务必要把巩涛和我们彻底划清界限!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巩涛就这么的被推出去,成了不折不扣的替罪羔羊。
片刻之后,秦逸飞收到了来自上峰的回电。
他匆匆扫过电文,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随即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出那间压抑的屋子,来到门外李云龙身边。
此刻的李云龙,正背着手站在院中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李团长,”
秦逸飞微微躬着腰,脸上挤出万分为难的神色,“唉,我们这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他观察着李云龙的脸色,试探性地伸出一个巴掌,五指张开,在身前晃了晃。
“您看这个数的小黄鱼,怎么样?”他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讨好意味。
李云龙依旧背对着他,面朝远方,仿佛在看山,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他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尊石雕,似乎根本没听见秦逸飞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逸飞苦笑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动,这情形他早有预料。
谈判嘛,一开始报价总得留点余地。
他一咬牙,心一横,迅速地在伸出的巴掌上又叠加了三个手指头,做出“八”的手势,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地试探:“李团长,您看这样?”
这一次,李云龙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那双虎目不再是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不耐烦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