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吟那句“好自为之”余音未消,婉儿便径直回了客房。
她将门扉轻掩,背靠在门板上静立了片刻,这才缓缓走到桌边坐下。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表情复杂的面庞。
对于听风吟,她对他早已没有了眷恋之意。
作为一个穿越到古代的现代人,婉儿最看不起的便是这类愚忠的傻帽。
此刻,她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
红袖已替她铺好床褥,回头见她神色凝重的样子,便轻声道:“姐姐你面色好差,是不是听风吟说什么了?”
关于婉儿和听风吟的个人纠葛,红袖已从阿苦等人口中略有耳闻。
不过,众人早都看出了他二人之间出现的裂隙,也就无人敢再提此事。
婉儿长吁一口气,语气平静道:“没什么!明日的行程苏阁主都安排妥了吧?”
“都妥了。”红袖点头,“巴图可汗的人已到了江城,在客栈下榻。苏阁主说明日巳时三刻,他们在清心茶馆二楼的雅间等您。”
“没说怎么甩掉听风吟?”婉儿抬眸。
她一刻也不想见到他,更不想让他搅局。
“苏阁主说已想到绊住他的办法。”红袖低声道。
“哦,那就好。我困了,准备睡吧!”婉儿颔首。
红袖侍候她沐浴更衣,然后自行离开。
黑暗中,婉儿躺在床上却又没了困意,只好睁着眼看着黑暗,脑子里像放幻灯一样过着各种事
草原的骑兵,南方的帮派,京城的旧部
这些碎片正一片片拼凑起来。每一片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次日清晨,车队准备出发往江城。
听风吟一早便等在院中,见婉儿出来,他面色如常:“今日的行程如何安排?”
“去江城药材市场看看。”婉儿也强自平静,“听说那边新到了一批川贝母和茯苓,成色极好。”
苏九娘从廊下走来,笑吟吟地接话道:“我已让人在市场边上订好了客栈,方便些。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
婉儿朝苏九娘看了一眼,她立即回以一个微微的点头,那意思好像在说:都安排好了,放心吧!
听风吟未再多问,只说道:“那咱们就启程吧!”
众人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队伍开出锦绣阁别院,一路沿着官道往江城而去。
行至半途,经过一处热闹市集时,车队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只见前方人群簇拥,喧哗声不断。
听风吟立刻下马,上前去查看。
分开人群后,只见一个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跪在一具尸首旁。
她身前铺着一张白布,上面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墨字。
那女子低头啜泣,肩头耸动,样子极为凄楚可怜。
在女子周围已围满了人,个个对女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可怜哟,听说她爹是痨病死的,连个棺材本都没有。”
“这年头,即使卖身也未必有人买”
“唉!怪可怜见的,哪个有钱的好心人买了去吧!”
一见这情形,听风吟不禁皱眉。
他原本以为有人在闹事,只想着轰散了事,不想是这么档子事,便有了恻隐之心。
“姑娘。”他走到近前,“葬你父亲需要多少钱?”
女子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泪痕斑驳的脸,对着他哽咽道:“有五两银子就够了呜呜”
闻言,听风吟不假思索地取出钱袋,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给女子:“把这钱拿去葬了你父亲吧!”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叫好声。
那女子颤抖着双手接过银票,磕头道:“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听风吟转身要走,那女子却突然抱住他的腿:“恩公!您收了奴家吧!奴家愿给您做牛做马”
她力气极大,听风吟竟一时未能挣开,便道:“请姑娘放手,这钱是我赠送你的,你不必卖身与我。
“那怎么行!”女子哭喊起来,“我爹说过,不能白受人恩惠!恩公若不肯收留,奴家便跪死在这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挤进人群,七嘴八舌地开始起哄。
“这位爷,您就收了她吧!”
“瞧这姑娘多水灵,带回去当个丫鬟也不亏!”
“就是,十两银子买个美人儿,这买卖不亏!”
听风吟的面色渐渐变沉。
他正要运力甩开那女子的手,忽然又有两个老汉挤过来,一左一右开始劝道他:
“这位公子,做好事就要做到底嘛!”
“您看这姑娘多可怜,她收了你的钱,你却又不要她,岂不是要害死她?”
正在这时,苏九娘挤进人群催促道:“听大人,咱们到底走是不走?”
闻言,听风吟转头看向苏九娘:“苏阁主你看这嗨!”
苏九娘故意打趣道:“听大人不如收了她吧!要不我们都走不了了!”
听风吟面色愁苦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女子,此刻,她双臂紧抱着他的腿不放,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唉!”听风吟长叹一声,对苏九娘道:“这样吧!你们先走,我后面去和你们汇合。”
“也好,不过你要快些哦!”苏九娘笑道。
说着,她从人群中退出,向车队喊道:“我们先走!”
车队应声启动,苏九娘路过婉儿所乘的马车时,二人相视一笑。
落英缤骑马跟在车旁,回头望了望那片喧嚷人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婉儿直奔清心茶馆,上二楼进了临街的那个雅间。
武断守在雅间门口,红袖则留在楼下望风。
婉儿推门而入时,巴图可汗已等候多时。
只见他一袭汉商的打扮,身穿赭色绸衫,头戴六合帽,挺拔的身形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草原汉子的剽悍气质。
见到婉儿,他起身抱拳:“周大夫,别来无恙啊!?”
“巴图可汗风采更胜往昔。”婉儿略一还礼,在他对面坐下。
巴图斟了杯茶推过来,开门见山道:“苏阁主传信说周大夫有事与我相商,是不是有我雄鹰部落能帮上忙的?”
婉儿也不绕弯子,微微点了点头:“朝廷最近已撤换了北疆的守边将领,估计南疆的也快了。”
巴图抬眼:“周大夫的意思是?”
婉儿看着巴图的眼睛:“朝廷不仅要掌控边疆,下一步可能是限制互市,甚至寻衅征讨草原各部。
闻言,巴图默不作声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沉声道:
“这些年,我雄鹰部落对朝廷已经很恭顺了,战马年年进贡,又从不滋扰大悦边地,他还想怎样?惹恼了爷真跟他反着来!”
婉儿笑道:“呵呵,可汗果然快人快语!假如有一天,有一个人将皇帝取而代之,你雄鹰部落愿意与这样的人结盟吗?”
巴图的身体不禁一震,吃惊地看向婉儿:“周大夫,你说的这个人是谁?不会是你吧?”
婉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坚持问:“你就说愿不愿和这个人结盟吧?”
巴图哈哈大笑道:“如果这个人是你,我巴图当然愿意,如果是别人,那”
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婉儿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告诉你,这个人就是我!”
巴图拍案而起:“好!周大夫你对我有恩,我对信得过你,只要这个人是你,巴图现在就可俯首称臣。”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刀,双手奉上:“这是雄鹰部落的狼头金刀,见此刀如见我,若您起兵,我雄鹰部落三万精锐愿听您调遣。”
婉儿郑重接过金刀,遂又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递了过去:“以此为凭,互不相负。”
巴图收下玉佩,颔首道:“不过我也有条件,事成之后,边疆互市必须保持正常,漠南草原都归我雄鹰部落所有。”
“没问题,我可与你立约为证。”婉儿道。
正在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打开。
只见进来的是红袖。
她低声道:“姐姐,听大人来了。”
巴图立起身道:“那我从后门走。”
“可汗保重。”婉儿略一抱拳。
巴图也抱拳道:“咱们今日一诺千金,巴图定不负约,他日您刀兵起时,我必率铁骑驰援。”
说完,他一闪身出了雅间,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婉儿将狼头金刀贴身藏好,刚坐回桌前斟了杯茶,雅间的门便被推开了。
听风吟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发髻微乱,衣襟上还有拉扯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
见室内只有婉儿一人,桌上却有两杯茶,不禁冷冷道:“你好雅兴,一个人在此喝茶却用两个杯子!”
他话音刚落,只见落英缤慢悠悠地从他身后踱进来,笑道:“听大人这话说的,难道我不算人么?难道我茶喝多了去如厕也不行?”
听风吟转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要凝滞。
婉儿放下茶杯,起身对听风吟道:“是你自己在半道上摊上麻烦事来不了的,这怨不得别人,要不为是等你,谁愿在这喝这劳什子的破茶,落英缤,咱们回客栈!”
说着,她径直向门外走去,连正眼也不看听风吟。
听风吟被那卖身葬父的女子一顿纠缠,心里本来就有气,不想又遭婉儿这一顿数落,脸上顿时红一块白一块的极其难看。
他僵僵地站在原地,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
落英缤冲听风吟耸了耸肩,也跟了下去。
听风吟独自站在雅间里,看着桌上那杯从未动过的茶,久久未动。
窗外闹市上声音喧嚣,他却觉得一片寂静。
他心底那股熟悉的却又撕裂般的痛楚顿时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