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发酵,网络上关于“郑凡数数”的群嘲还在继续,但这并没有改变业内对《琅琊榜》的看衰。
毕竟,踢走一个顶流容易,要在短时间内组建一个能撑起权谋剧的班底,难如登天。
工作室大厅内,空气有些沉闷。
雷烈缩在角落的一张布艺沙发里,手里那份剧本已经被翻卷了边。
他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
昨晚的热搜确实爽,但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现在的他,要是演砸了,那就真成了全网笑话,万劫不复。
“陈彤,咖啡怎么还没到?”
陆思妍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翘着二郎腿坐在茶几旁,指挥着忙得脚不沾地的经纪人。
她丝毫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俨然一副“最大的带资进组方”的老板娘派头。
胖子在一旁擦着汗,心里疯狂吐槽:这哪里是工作室?这分明是台风眼!一边是忐忑不安的男配,一边是气场全开的女主,中间还坐着个正在闭目养神、仿佛就要羽化登仙的凌夜。
就在这时,前台小姐姐快步走进来:“凌……凌老师,他们来了。”
“谁来了?债主啊?”陆思妍漫不经心地抬眼。
“是……孟归鸿老师!还有张道兴老师、刘如海老师……”前台一口气报出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都在蓝星影视圈响当当的国宝级老戏骨。
陆思妍手中的动作一顿,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哦?看来昨晚的‘垃圾桶理论’奏效了,把真佛请来了。”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身穿灰色唐装,虽然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审视。
孟归鸿,圈内公认的“定海神针”。
跟在他身后的几位,也都是在各种正剧里演惯了宰相、将军的老面孔。
他们没有带助理,没有保镖开道,就这么背着手走了进来,却让整个工作室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凌夜睁开眼,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孟老,诸位老师,请坐。”
没有什么寒暄客套,这帮老戏骨来这就是为了看本子、看人。
试镜流程走得很快,也很严谨。
饰演梁帝的张道兴老爷子,只是往椅子上一靠,眼皮子一耷拉,那种多疑、昏聩却又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气便铺满了房间。
凌夜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勾画两笔,偶尔提出的一两个关于走位和微表情的建议,都让张老爷子眼中闪过讶异——这年轻人,懂行。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孟归鸿立定站稳,却迟迟没有开口念词。
“年轻人”他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刚才那几位老伙计的戏,你评得在理,眼力见儿不错。”
凌夜微微颔首:“是前辈们戏好。”
“客套话就免了。”孟归鸿摆摆手,目光直视凌夜,“剧本我看过了,是个难得的好本子,格局宏大,台词考究,没有那些情情爱爱的酸腐气。但是……”
话锋一转,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正因为本子太好,我才更担心。”孟归鸿盯着凌夜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写戏是才华,拍戏是阅历。”
“权谋剧,讲究的是人心鬼蜮,是朝堂之上的千钧之重。”
“你看得透这字里行间的血腥气吗?若是驾驭不住,最后呈现在镜头里的,恐怕还是一群穿着古装的娃娃在过家家。”
孟归鸿往前踏了一步,气势逼人:“凌夜,你才二十多岁,写歌你是天才,这一点老头子我佩服。”
“但这《琅琊榜》,你真的确信自己这双弹钢琴的手,能压得住这朝堂的诡谲风云?”
胖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雷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担忧。
这简直就是当面拆台!孟归鸿这话虽然肯定了剧本,却直接质疑凌夜作为操盘手的资格。
“喂,老头儿!”陆思妍柳眉倒竖,那种护短的劲儿上来了。
“年龄代表什么?有些人活了一把年纪,不也照样只会倚老卖老?这剧本就是他写的,只有他最懂……”
啪。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在了陆思妍的手背上,制止了她即将喷涌而出的火药味。
凌夜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缓缓起身,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带着从容的笑意。
“孟老说得对,阅历这东西,确实骗不了人。”
凌夜目光平视孟归鸿:“既然孟老对我的理解有疑虑,那我们就聊聊戏,孟老这次试镜的角色是言阙,言侯爷。”
“正是。”孟归鸿端起茶杯。
“孟老觉得,言阙是个什么样的人?”凌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这算什么?考校?
周围几位老戏骨面面相觑,在孟归鸿面前聊角色理解,这年轻人胆子不小。
孟归鸿并没有被这种简单的反问难住,他吹了吹浮沫,沉稳答道:“剧本写得很清楚,曾经也是舌战群儒、出使敌营的御史大夫,如今却是求仙问道的闲散侯爷。”
“心灰意冷,避世不出,一个对朝局失望透顶、只求独善其身的老人。”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非常稳妥的答案。
任何一个读过剧本的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凌夜笑了。
“错了。”
孟归鸿微微一顿,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周围几位老戏骨也都愣住了,剧本里明明白白就是这么写的,这小子是在胡扯还是真有乾坤?
凌夜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如果只是独善其身,他大可告老还乡,寄情山水,他为什么还要留在京城?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个破道观?”
“他在炼丹,但他炼的不是求长生的仙丹,是恨。”
凌夜绕过桌子,走到孟归鸿身侧:“剧本的第十八集才会揭晓——他在私炮房埋了火药。”
“他算好了风向,算好了吉时,他想在年终尾祭的时候,把那把龙椅上的皇帝,连同整个肮脏的朝堂,一起炸上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私炮房?炸皇帝?
在场的都是老戏骨,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个看似云淡风轻、整日炼丹修道的言侯爷,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疯狂的杀意?
“他求的不是仙,是复仇;他修的不是道,是同归于尽。”凌夜直视孟归鸿。
“孟老,我要演的不是一个仙风道骨、看破红尘的老头,那种角色,大街上随便拉个特约演员都能演。”
“我要的是一个把满腔热血冻成冰,却在几千尺的冰层下,藏着滚烫岩浆的疯子!”
“他在朝堂上有多冷漠,他在深夜里就有多疯狂!这股看似死寂实则疯魔的劲儿,您敢接吗?”
轰!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归鸿的心口。
作为体验派的大师,他的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了那个画面:
烟雾缭绕的道观中,一个老人面无表情地将火药填入丹炉,窗外是歌舞升平的盛世,他眼中却是十二年前那场染血的梅岭雪。
这人物的张力……绝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孟归鸿盯着凌夜,眼中的审视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遇到知己般的狂热。
良久,他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藏着岩浆的疯子!好一个言阙!”
孟归鸿大手一挥:“年轻人,刚才的话老头子我收回!你这双眼睛,毒得很!这戏,我接了!片酬你看着给,哪怕给个盒饭钱也行,但这角色,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
“成交。”
消息很快传遍了业内。
不仅是孟归鸿,刚才一同前来的几位老戏骨,在听完凌夜对自己角色的“残酷解构”后,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当场拍板签约。
当天下午,饰演梁帝的张道兴、饰演谢玉的刘如海、饰演高湛的王公公……
一份份合同像雪花一样飞向法务部。
整个选角现场变成了真正的“神仙打架”。
这哪里是过家家,这分明是蓝星近年来含金量最高的一次演技集结!
媒体和吃瓜群众再次傻眼。
前脚刚赶走顶流,后脚就集结了半个演艺圈的“国家队”阵容?
这凌夜到底给这群老艺术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夕阳西下,会议桌上堆满了已签约的合同。
穆霓凰、靖王、谢玉、言侯、梁帝……一个个名字在白板上闪闪发光,但这并没有让凌夜感到轻松。
他的目光落白板最中间、也是最核心的那个名字上。
那是整部剧的灵魂,是那个搅动风云的麒麟才子。
梅长苏。
那后面,依然是一片空白。
“还是不行。”凌夜把手里的一份简历放下,揉了揉眉心。
陆思妍手里捧着保温杯,探过头看了一眼被扔掉的简历,惊讶道:“刚才那个可是刚拿过视帝的陈安啊!要演技有演技,要人气有人气,连他都不行?”
“你的梅长苏到底要什么样的?难不成你要去地里挖一个出来?”
“陈安技巧太好了。”凌夜看着窗外初上的华灯,眼神幽深,“他演得出病弱,但他演不出那梅长苏股子死气。”
“死气?”
“梅长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他的生命是借来的,他的每一口气都在燃烧寿命。”
“他需要一种……既阴冷如鬼魅,又清澈如赤子的气质。”凌夜转过身,看着满墙的演员照片。
“陈安眼里全是算计,没有那种‘我已经死过一次’的超脱。”
“那是假的,这世上哪有这种人?”陆思妍撇撇嘴。
“没有吗?”凌夜喃喃自语。
陆思妍刚想反驳,目光却鬼使神差地定格在他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她竟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错觉——这家伙口中那个“从地狱爬回来、向死而生”的疯子,怎么越看越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