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高考首日,洛北醒得很早。宿舍窗外,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
越城每逢高考就是阴雨天,阳光璨烂迎接高考的日子屈指可数。老人说这叫龙舟水,好兆头。只是苦了出行的考生。
不过,这一切跟住校的他们关系不大。
他利落起身,洗漱,收拾妥当。就在准备出门的刹那,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那个永远置顶的三人小群:
【猫小白(白芷):阿北必胜!
【时间的尾羽(时羽):武运昌隆啊北哥,碾压全场!
简洁的字句,却带着灼热的温度。看着他们鼓励的话语,洛北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确实等了很久。
考场,就在本校。洛北一路走得悠闲,从容地吃过早餐,才晃悠到考场门口。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等待进场的考生。人群中,还真有几个熟面孔:
班长老唐、“懂哥”俞启瑞和“舟神”路行舟。
老唐还是那副爱热闹爱唠叼的性子,喜相的大脸直接凑了过来:“洛北你也跟我们一个考场?缘分呐!”
说着,用力拍拍洛北的肩膀,仿佛非如此无以彰显宿舍兄弟情深。
“这不是……黑马哥么?”一个声音不阴不阳地插了进来。俞启瑞双手抱胸,斜睨着洛北,皮笑肉不笑地说,“一会儿考试,哥们儿可就指望你提携提携了嗷。”
他跟洛北一点不熟,更谈不上什么“哥们儿”。但在上次问问题碰了一鼻子灰后,俞启瑞就看洛北哪哪都不顺眼,逮着机会,总想阴阳怪气两句。
“提携说不上,各凭本事吧。”
洛北目光平静地从俞懂哥身边走了过去,甚至懒得多搭理他一句。
俞启瑞很不爽地看着洛北走到老唐身边,看那两人似乎在小声讨论,一会儿语文会考什么作文题。
“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最好马失前蹄,摔个狗吃屎!”他恨恨想着。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咆哮。
就在这时,一边窜过来条人高马大的汉子,体育委员冯庭轩。
“哟,两位哥,在这里押题呢?有什么心得,给兄弟分享下呗?”
言毕,一个横拦勒脖子,把矮他二十公分的老唐勒得双手乱抓,就差大喊“谋杀班干部”了。
他好容易松开老唐,给洛北打了声招呼,转头问着一边笑而不语的眼镜帅哥:
“……路神!你这尊大佛不是早就保送走了么,还搁我们这些可怜娃里,凑什么热闹?”
路行舟本来就懒得搭嘎洛北,或者说根本就是“宿敌相见分外眼红”。这时候见冯庭轩搭话,也乐得摆脱眼下尴尬的氛围:
“庭哥说笑了,我拿奖也就是运气好。”
他说得客气,不过谁都知道,路行舟这话不尽不实。
冯庭轩跟路行舟历来关系不错,不介意用骼膊肘捅捅这个装逼的货:
“得了得了,谁不知道你那预录取通知,早都捂热乎了!你这算运气好,怎么不把运气分我一点?”
“哪有那么夸张,咱学校牛人这么多。”对冯庭轩明是调侃,实则吹捧的话,路行舟坦然受之,嘴上不忘谦虚两句,“再说了,人生能有几次高考?不体验一把,以后没机会了。”
路行舟通过特招拿到京华大学预录取的事儿,当时就在越城一中轰动一时。对高中生来说,竞赛保送名校是倍儿有面子的事情,远比拼爹靠妈,搞运作弄黑箱带劲多了。
加之不用苦熬千军万马独木桥的高考,就算来考试也是走过场,跟康熙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似的,不知有多爽。
但路行舟却知道,他这次不是来走过场的。他要在高考这个一生一次的场合,堂堂正正击败洛北!非如此,如何泄心头不平之气?
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红颜祸水”,萧微薇一句轻飘飘的“我喜欢聪明人”,足以二桃杀三士。
“所有考生注意,准备入场!存放手机和个人物品,出示身份证、准考证,依次从前门入场!”监考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场外的暗流涌动。
早上九点,高考语文正式开考。
几乎每个考生拿到考卷,第一反应就是翻看最后的作文题。这样在做前面题目时,大脑也会无意识地构思作文。中途遇到的阅读材料,也有可能激发写作的灵感。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人工智能的应用,越来越多的问题能很快得到答案。那么,我们的问题是否会越来越少?”洛北默默读着题目。
这是一道有强烈思辨性质的作文题,可以展开写的点很多。徜若是班里的作文高手,此时势必要整点“信息茧房”、“智械危机”之类的高深论述。
从前的洛北,以他文科老大难的水准,对于“窗帘为何是蓝色”的理解,他得绞尽脑汁;而要给“鱼眼里诡异的光”解释原因,也难免张口结舌。所以对此类作文,绝对会离题万里,把好好的一个《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转头给写成《观赏植物花色突变的原因及研究现状》。
但已经是满级“做题家”的他,早已今非昔比。大师级技能“落笔如神”瞬间发动,文思如泉涌。
骈四俪六,信手拈来。引经据典,如数家珍。
思路前所未有地明朗,曾经咬着笔杆半天憋不出字的困窘,仿佛隔世一梦。
……
转头到了下午。
开考前,网上就有小道消息传言,今年新课标的数学卷题量很足,难度同样不容小觑。
试卷一发,果然如此。又怪又难,甚至让人怀疑是命题组又请葛大爷出山了。而他老人家人老心雄宝刀不老,刀刀要人性命。
但这些对洛北并没造成什么防碍,一道道题势如破竹,他很顺利地推进到了末尾的压轴题。
没想到,埋伏在最后的是头拦路虎,而且分外地张牙舞爪和面目狰狞。
“离散对数在密码学中有重要的应用。”洛北无声地默读着题,“……则称n是以a为底b的离散对数。请根据以上信息解答……”
而另一头。
路行舟的速度也很快,只比洛北略慢。慢不多时,也冲刺到了最后的大题。
不过,“数学小王子”对着这诘屈聱牙的题面,反复看了三遍,愣是一头猪也没有,更不用说头绪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命题组老师对往年常规题型腻歪够了,所以今年存心给大伙,整个大的活儿。
离散对数……路行舟凭着奥赛积累的一点大学物理知识,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初等数论的一个知识点。
当然,他只是有所耳闻,不曾深入了解。
初等数论?特么的,这超纲了吧?
不过,路行舟也知道,所谓高考压轴题,历来喜欢把大学数学的一部分内容改头换面,然后下放到高中考察,美其名曰区分度。
这对高分考生其实很友好——如果题目太简单,没有区分度,大家都考一样的分,那怎么从乌泱泱的考生里,分出皇帝和太监……哦不,凤凰和草鸡呢?
路行舟努力平复心绪,告诫自己不要慌神。题目确实很难,但是大家都难。
能难住他“舟神”的题,其他人也绝不好过!
脑海里,却瞬时浮现某个人的脸……那洛北呢,这家伙是不是,也被压轴题卡住了?
这个念头刚起,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坐在右前方的洛北。能依稀看到洛北面前的试卷,翻到了最后一页的压轴题上。
而洛北看起来只是沉吟了一会,就埋头伏案,笔尖不停。
不是,他难道就已经……做出来了吗?
这个念头乍然冒出来时,路行舟的心中,骤起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