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他和苏幕在风翔的员工食堂吃了午饭。
虽然苏幕声称“只是便饭”,但招待的规格高得离谱,分明是接待集团高管的标准。
洛北有理由怀疑,为了这一顿,食堂大师傅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掏出来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苏幕因为有紧急公务,先行离开了。临行前,她特意嘱咐助理,将洛北安排在机场最高规格的贵宾休息室小憩。
直到两点半,广播终于响起他那趟改签航班的登机通知。
另一边,延误了五个小时的fx2304航班乘客,也开始在闸口前怨声载道地排队检票。
尽管风翔航空为表歉意,给每位乘客免费发放了桶装泡面和火腿肠,但不清楚延误原因的乘客们,几乎都是怒气爆棚:
“搞什么名堂!凭什么别的飞机一架一架地飞,就我们这班动都不动?”
“就是!问地勤就说是航空管制,管制五个钟头?骗鬼呢!”
“我儿子还在家等我回去过生日呢,这下全眈误了!”
偏偏,延误的真实原因,风翔还没法明说。
洛北刚起身,一位风翔制服的地勤姑娘便快步过来,躬身微笑,恭躬敬敬地说:“洛先生,准备登机了,请跟我来。”
经过苏幕的亲自关照,如今整个临江机场的风翔员工,都知道了这位年轻贵客的存在,对他的态度分外小心翼翼,比顶级还顶级。
地勤姑娘引着洛北,绕过人挤人的普通登机口,来到一处标有“澄宇联盟尊享会员”的优先信道。
而普通乘客,自然没有这等特殊待遇,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等待转运车开来。
一个正在和老伴抱怨航空公司服务差的大妈眼睛尖,瞅见洛北,心里有点不平衡,扯着地勤质问:“哎,我说你们怎么回事?为啥我们这么多人要挤摆渡车,他就能走信道直接登机?”
地勤姑娘保持着职业微笑,生怕大妈扯起嗓子嚷嚷:“是这样的,女士。我们本次航班停靠远机位,大家都是要乘摆渡车的。只是,澄宇联盟的尊享会员享有专车接送服务,他们可以通过贵宾信道,由专车直接送到舷梯下方。”
“怎么这样?大家都是真金白银花钱买票的,你们还整特殊待遇,这是区别对待!”大妈嘟嘟囔囔,“那什么劳什子会员……怎么弄啊?”
地勤姑娘的笑容更甜美了:“女士,您可以通过澄宇联盟官网注册,然后开通相应的会员等级就可以了。澄宇联盟会员,在全球所有添加联盟的航司航班里通用,尊享星级会员年卡2088元,尊享银河会员年卡3488元……”
“停停停,最烦你们航空公司整天搞推销。我当是免费弄的呢,还要钱?”大妈一听到收费,就大摇其头,“呸!就知道变着法儿从老百姓口袋里捞钱!”
开一张会员卡,就比她这趟旅游的机票还贵,这不是坑人吗?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妈看着洛北的背影,忍不住撇撇嘴:一个后生小子,竟然也爬到他们为祖国辛苦工作五十年的老人头上来了!
她心里腹诽着,最终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人群,挤上了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摆渡车。
等上了飞机一看,这小子居然大剌剌坐在头等舱那宽大到能打滚的座位上。旁边还有两名漂亮的空姐,正殷勤地为他服务,一个帮他挂外套,一个柔声细语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这下子,她心里更是酸得冒泡:
他们这群夕阳红老年团的老头老太,还只能挤三人一排,腿都伸不直的经济舱里的经济舱。航空公司也不懂得点尊老爱幼,真是让人忍不住感叹一句世风日下,一切向钱看……
其实,国内航班除了部分宽体机大机型,一般只有公务舱,没有头等舱。不过洛北这次乘的机型,恰好就有。迎接的空乘只知道公司的苏总亲口让他们好好接待,于是把这个男生当成年轻过头的贵客,不仅客客气气,而且简直是热情洋溢了:
“洛先生,需要毛毯吗?我们有羊绒和蚕丝两种材质。”
“洛先生,喝点什么?我们有鲜榨的橙汁和新西兰进口的奇异果汁。”
热情得洛北都有点发毛。
不习惯空姐过火盛情的他,只能连连摆手,示意自己并不需要她们帮着安置行李、铺放毯子和换一次性拖鞋。同时,他还得保持含蓄的微笑点头,听她们一脸躬敬地介绍,“洛先生好,我是本次航班头等舱乘务员谁谁谁,很荣幸为您服务……”
就在这当口,一个略带惊讶的男人声音在旁边响起:“小洛?”
洛北抬头,竟是纪修明。老纪穿着一身黑,行政夹克配西裤皮鞋,含笑看着他。
“纪叔叔?”洛北也有些意外,随即想起纪若熙似乎提过一句她父亲近期要出差,没想到竟是同一趟航班。
“哈哈,真是巧了。”纪修明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你这是……去学校报到?”
“是的,纪叔叔。”洛北点头。
纪修明看到洛北很高兴,并不知道,几个小时前,洛北差点要把他的电话打爆,作为2304航班的终极救援方案。
一老一少,气氛融洽地聊起天来。说起大学报到的往事,老纪很是追忆了一番往昔峥嵘岁月。
“我当年啊,也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背着铺盖卷,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才到京城。就是在大学里,认识了你辛阿姨,我们是同班同学。”
老纪说着说着,忍不住感叹:
“说起来,我和你辛阿姨当年也算勤奋克苦,怎么生出若熙那丫头……哎,一提学习就偷奸耍滑,活脱脱一条小懒狗!幸亏有小洛你这段时间盯着,真是她的福气啊。”
抵达京城国际机场时,正好下午5点。
还是八月的中下旬,热毒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热浪扑面,地表温度直奔四十。
跟纪修明作别后,洛北买了张到中湾村的机场大巴车票。运气不错,他是这趟大巴的最后一个乘客。刚坐稳,大巴就发动了。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变幻,洛北看了一会儿街景后,顺手打亮了手机屏幕。
一条新的消息,来自纪若熙:“洛老师,你下飞机了么?(猫猫探头jpg)”
洛北笑了笑,回复她一切顺利,习惯性加之一句:“别光顾着玩,功课记得抓紧。”
发完他自己都一愣:啧,这职业病……对着纪若熙,就忍不住语重心长起来。
白芷也发来了问平安的消息,说她过几天也会上京。她和洛北都没出过远门,正好可以当个旅游搭子,好好在京城逛逛,感受一下一国首都的风物人情。
洛北回复完,习惯性地扫了眼他们的三人小群,心里有点奇怪。
昨天,大伙去时羽打工的酒吧,吃着烧烤听着歌,完事还意犹未尽地群里胡侃海聊。
但今天的群消息冷冷清清,两个原本活跃的朋友,突然一齐沉默起来。
洛北在上飞机前,在群里发了航班信息。
【猫小白(白芷):阿北,一路平安!到了报个信。】
【时间的尾羽(时羽):北哥旅途顺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俩人互相之间,根本是零交流,都只单方面地和洛北搭话。
这让洛北恍惚有种错觉,他在扮演一个旧时代的地主老财,而他的两房“姨太太”彼此看不顺眼,把他夹在中间。
此时洛北乘的大巴,是5号中湾村线。到达中湾村后,下客点不远是一个公交站台。
站台边,还有一个手推车的熟食摊,旁边立了块半人高的长方牌子,写着“早餐/宵夜/撸串”的字样。
洛北对着导航软件,琢磨着到学校前的最后一站路,到底是直接打车,还是老实等公交车。最后,他选了后者。
傍晚五点半,站台除了他,只有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
男人头发稀疏,穿着洗得发黄的旧衬衫。左手夹了个老式的皮包,站得离洛北很近。
洛北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稀疏的胡须和浑浊的眼睛,领口和袖口都是发黑的汗渍,浑身象是被酒精腌入味似的,还不住打着酒嗝。
一连过了好多趟不同线路的车,老头都没有上去。
洛北在想,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准备搭913路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