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就是京华大学2024级新生入学典礼。
综体馆里,座无虚席。
穿着院系特色文化衫的新生们按照班级划分,规规矩矩地坐成一个个方阵。
大部分院系被安排在观众席。当然,也有坐在体育场中没座位的,屁股下面是刚发的军训马扎。
还没到九点,方阵里不住地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对这等隆重场面,大部分人都难掩兴奋,在那里叽叽喳喳。毕竟是头一遭儿当大一新生,以后如非特殊情况,也不会有第二趟了。
“————计41班,应到30人,实到29人,缺一人!”
信息学院计算机系1班的班主任左盼山,此时脸色糟糕。班里唯一缺席典礼的,正是洛北他们的舍友容大少。
其实今早,肖崖本着寝室长的责任心,问楼管要了连络簿,找到容宇的号码拨过去。
结果,打了几次,全部占线显然,容大公子不仅不接电话,连跟班主任打招呼请假的功夫都省了。信院人数清点下来,独缺他这一号,让整个班在院领导面前都有点尴尬。
“这小子真托大。”肖崖暗自腹诽。
这时,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缓步走向讲台,下面的议论声登时一静。
“————作为新时代的华大人,大家要以厚德立身,开阔胸襟,拓展格局,不负韶华、不负时代。希望大家养成纯粹清澈的优秀品质,永葆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校长声音洪亮,语重心长,并引用了百年前启超先生在校园里演讲的典故,勉励新生们勤奋向学。
“嗨嗨,快看!这就是今年的新生代表?”
忽然,肖崖象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压低了声音,用骼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洛北和何子望。
他指着的,是校长讲话时呆在主席台下待机的男生。
在这种全员文化衫的场合,对方却一身笔挺衬衫西裤,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三七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英预备役”的范儿。
洛北愣了一下:这不是老同学,路行舟么?
路行舟并没发现观众席里的洛北。他正全神贯注盯着手里小抄,嘴唇微动,在默背着发言稿。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让他倍感荣耀的新生代表名额,其实是洛北借故推掉的。校领导权衡之后,决定把这个名额顺延给理学院。
于是,通过物理奥赛录取进来的路行舟靠着人样清秀、谈吐清淅的优势,学院里又有熟人帮着托话,于是理所当然地入了领导的法眼。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块天降馅饼,其实是别人随手让出去的。
他只当这是校领导对他的看重,这才特意钦点。既然如此,有这个在全校面前露脸的机会,他自然当仁不让,信心满满地点了头。
这几天,他精心准备着稿子,还特意做了发型。新买的高定西装穿在身上,那叫一个精英派头,别提多牛气了,走路都带着风。
一个暑假过后,路行舟早忘了分数被洛北压一头的不愉快。在爹妈的护送下,他大步踏进京华大学的全新舞台,只觉得大学四年无限美好的可能性正在向他招手————
知道儿子要在人前长脸的路爹,甚至还特意请专人给他培训演讲礼仪和发声技巧。路爹的意思很明确:我儿蛰伏了十八年,是时候该人前显圣大杀四方了!
路行舟确实在磨刀霍霍,他有志在大学四年搞出一番事业来。
现在,机会和镜头给到了他,全校的视线聚焦于他。凭借这个机会闪亮地踏上华大的舞台,这不正是最好的登场方式么?
路行舟觉得,自己有点象三国时还没被刘皇叔找到的卧龙。骑着毛驴摇着羽毛扇,踏上高山看山下万军鏖战,心说还没轮到我登场么?可我等不及了,天下啊,我来了!
就是这般的指点江山,激扬文本,年少意气,风华万千!
路行舟在主席台下,对着想象中的无形镜子点头,他对自己的万全准备很满意。
等老校长语重心长的演讲完毕,将是学校书记为新生代表佩戴校徽的环节,而他就是那个新生代表!
毫不意外地,他听到了书记亲切叫着他的名字。
路行舟神气赳赳地走上主席台,仿佛年轻的将军接受国王授勋。
“还真是新生代表————”肖崖用手搭凉棚张望着主席台,明明身在凉爽的综体馆里,他却觉得眼睛被晒瞎了,“这人谁啊?”
“路行舟。”洛北对新生代表倒是没什么感觉。当初学办老师找上门的时候,他还觉得这名额是个麻烦。
“这你都知道?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你认识的人?”肖崖惊讶了,洛北这个闷罐子,居然人脉那么广?
“这我高中同学。”
“那你这个高中同学,好象有点装逼喔。”肖崖看着远处特意跟书记敬礼致意的路行舟,忍不住评价了句。
“是么?”洛北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神气活现的路行舟,没什么感觉。
印象里,路行舟跟他交集不多,属于关系平平的三年同窗。
他当然不知道路行舟心中对他的提防和较劲。毕竟,每次路行舟试图过来硬碰硬,结果总是碰了一鼻子灰。
赢家,总是很难体谅失败者心情的。
说回入学典礼。
正常流程里,在授徽仪式后本该是老生代表发言环节。但此刻,现场似乎出了点小状况——老生代表迟到了。
于是临时调换顺序,由新生代表先发言。
路行舟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都是陌生的脸。
在陌生人面前装逼,和在熟人面前显摆,感觉是全然不同的。路行舟觉得,此时的自己有点锦衣夜行的萧索。
但,也并非全是陌生人。路行舟突然想起一个名字,是曾被自己当做劲敌,在高考狠狠压自己一头的洛北。
这个场合,洛北也在的吧?路行舟的目光不经意地略过信息学院的方阵。那家伙也正在台下,抬头仰视着他路某人的意气风发吧?
高考早已是过去式。往后的发展,要看各人的努力和天赋。当然,主要是天赋。
不要以为大家进了同一所学校,就可以相提并论了啊。
想到此间,路行舟心神不由一清,决意好好表现。他脱稿发言,侃侃而谈。
从个人经历切入,回顾过往,赞美华大,展望未来。三段式层层递进,话语之间,那是分外地铿锵有力。
不过,能进这所学校的,都是天南海北的牛人。路行舟的履历放在越城一中,那自然是光辉灼目,璨烂万般。但到了更大的舞台之上,虽不至于泯然众人,但要全国考进来的高材生们都心服口服,似乎还不足够。
这时,底下便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今年新生代表就这?这水平,感觉我上我也是代表啊?”
“得了吧,就你还代表。你牛也得领导认你啊?能上这主席台的都不一般。
要不是水平不一般,要不是家里不一般。”
“停停停,怎么越来越卷了。好歹人家是奥赛进来的呢,这也看不上?”
“切,我朋友他们宿舍全是国集保送和高考前几,稀罕?”
“年轻了吧,不知道了吧?告诉你们,这新生代表名额,每个学院轮流的。
除非某年有惊才绝艳的大佬出现,否则都是皇帝轮流坐————呸,新生代表轮流做。去年是清典书院,前年是信院,不过是风水轮转而已。”
议论归议论,不管服气与否,新生们也只能看着主席台上的路行舟口若悬河,大出风头。
演讲完毕,他志得意满,鞠躬下台。
“接下来请老生代表,信息学院计算机系2022级的燕疏同学,上台发言!”主持人说。
刚才说的小岔子就是燕疏本人,他迟到了。不过奇怪的是,本该火冒三丈的信院院长司徒玄应,此时却面带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