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周楚洗完澡出来，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光线柔和，却勾勒出一道孤独的轮廓。
慕容千雪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茧，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周遭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在她身后躺下，手臂顺势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
怀里的人儿，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怎么了？”
周楚的下巴抵在她馨香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不开心？”
慕容千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楚几乎以为她睡着了，才终于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没有。”
周楚的手臂收紧了些，宽厚的掌心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是……宝宝闹你了？”
“也不是。”
她的声音更低了，像羽毛扫过心尖，带着一丝委屈。
周楚停下所有动作，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抱着她，给予无声的陪伴。
又过了许久，慕容千雪终于绷不住了，猛地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圈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周楚……”
她咬着嘴唇，小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睡衣下摆。
“我今天照镜子，发现腰上好像长肉了。”
周楚愣住了，一时没能跟上她的思绪。
“长肉不好吗？你太瘦了，妈还念叨着要好好给你补补。”
“可是……”
她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跟着垂了下去。
“书上说，后面肚子会变得好大，好大……还会长很难看的纹路……身材也会完全走样……”
“到时候，我会不会变得很丑？”
最后这个问题，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惶恐。
“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周楚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又酸，又软，又疼。
他这才明白，她这一整晚的沉默和反常，原来是在为这些事情胡思乱想。
周楚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安慰，而是伸出手指，用指腹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湿润。
然后，他手臂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让她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傻瓜。”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震动。
“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运动会，你跑八百米，摔倒了。”
慕容千雪在他怀里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起那么久远的事。
“……记得。”
“你当时膝盖都摔破了，流了好多血，脸上蹭的全是跑道上的土，头发乱得像个小疯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楚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缓缓地，像在讲述一个珍藏多年的故事。
慕容千雪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能钻进他身体里。
“别说了……好丢人。”
“不丢人。”
周楚收紧手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看着你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哭着冲过了终点。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孩子，又傻又倔，又狼狈又可爱。”
“从那一刻起，你在我心里，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校花慕容千雪了。”
“你是我周楚，想要用一辈子去保护的人。”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你会变丑，问我还会不会喜欢你。”
他稍稍停顿，然后捧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也映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慕容千雪，我喜欢的，从来不只是你的漂亮。”
“我喜欢你的全部。”
“好的，坏的，漂亮的，不漂亮的，我全都喜欢。”
“你现在，在为我孕育我们的孩子，这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你在我心里，只会变得越来越美，美到让我越来越心动。”
他的话语不华丽，却像最温暖的春水，一寸寸流淌进慕容千雪那片干涸不安的心田。
她眼里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
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冲刷掉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只剩下满溢的感动和心安。
她伸出双臂，用尽全力地回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揉进他的骨血里。
周楚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发泄着情绪，手掌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儿才渐渐平复。
周楚低头，看着她哭得红彤彤的鼻尖，和那双水洗过般清澈的眼眸，只觉得可爱到了极点。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话，也跟着脱口而出。
“既然这么没有安全感，”他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不经意的语气说，“那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怀里瞬间一静。
所有的抽噎和呼吸，都在这一秒停滞。
慕容千雪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氤氲水汽的眸子，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睁得浑圆。
她的大脑似乎宕机了，无法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你……你说什么？”
“我说，”周楚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重复道，“我们，明天，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轰！
慕容千雪感觉自己的脑海里，炸开了无数朵绚烂的烟花。
领证？
明天？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周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你……你是认真的吗？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周楚挑了挑眉。
“可是……太突然了……户口本、身份证……什么都还没准备啊。”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和突如其来的慌乱，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楚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两个红色的小本本。
一本是他的户口本。
另一本，赫然是慕容千雪的。
慕容千雪的眼睛，瞬间瞪得比刚才还要大。
“你……你什么时候……”
“上次去你家，跟爸谈完之后，顺便找妈要的。”
周楚将两个户口本并排放在床头，又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身份证，和户口本整齐地放在一起。
万事俱备，只欠天明。
慕容千雪看着那几个整齐摆放的证件，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个不真实的梦。
她伸出手指，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属于自己的那个户口本。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传来。
她又要嫁给他了。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受到法律保护的，唯一的，周太太。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猛地又扑进周楚怀里，像只兴奋的小袋鼠，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周楚无奈地叹了口气，紧紧抱着怀里这个精力瞬间满格的人儿。
“我本来打算，明天早上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怕提前告诉你，你今天晚上会兴奋得睡不着。”
他话音刚落，就对上了慕容千雪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完了。
现在说，好像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