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承记(1 / 1)

他总说衣柜里有件戏服自己会动。

起初没人信,直到戏班主深夜听见隔间传来水袖破空声。

那件戏服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

绯红缎面绣白牡丹,银线勾的边早已发黑,像干涸的血迹描出的轮廓。

据说最后一位穿它的角儿,吊死在后台梁上,死前还哼着《牡丹亭》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从此戏服便被收进樟木箱,封了整整三代人。

他是戏班新来的武生,叫陆延。

那晚酒醉,他踉跄闯进储藏间,看见樟木箱盖子竟斜斜开着。

月光透过高窗,正落在那片绯红上。

戏服平铺如人形,领口微微拱起,仿佛有看不见的脖颈支撑着它。

“班主说不能碰……”他嘟囔着,手指却已触到缎面。

冰凉。

不是布料的凉,是井水深处那种沁入骨髓的寒气。

第二天清晨,戏服出现在他床尾。

叠得整整齐齐,牡丹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润泽,像刚被露水沾湿。

陆延吓得抓起戏服想扔回储藏间。

却在提起衣领时,摸到内侧一片黏腻。

翻过来看,领口处有一圈淡黄的渍痕,形状恰好是手指扼过的印子。

“是汗渍吧。”他安慰自己,“老衣裳都这样。”

但那天吊嗓子时,他总觉得脖颈发紧。

对镜一照,皮肤上隐隐一圈淡红,恰与戏服领口的渍痕位置相同。

又过三日。

深夜,同屋的人被窸窣声吵醒。

朦胧间看见陆延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床,双臂舒展如展翅。

他身上正穿着那件绯红戏服。

月光下,银线牡丹仿佛活了过来,花瓣随着他缓慢的旋转微微颤动。

他在哼戏,却是女声: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调哀婉凄切,分明是当年吊死的那位旦角的唱法。

同屋的人不敢出声,蜷缩在被子里直到天明。

日出时,陆延好端端躺在床上,戏服不见踪影。

问他昨夜之事,他茫然无知,只说自己脖颈后的红痕又深了些,像被什么勒过。

戏班主终于请来一位懂行的老先生。

老先生捏着戏服的袖口嗅了嗅,脸色骤变:

“这衣裳‘吃’过人。”

他说,有些老戏服承了角儿的魂,尤其是横死之人的。

魂散不去,便附在贴身的物件上,等着寻个新身子,把没唱完的戏唱完。

“领口的渍不是汗,是魂油。”

人将死时三魂七魄震荡,会从毛孔渗出一层油,浸进衣裳,再也洗不掉。

“得烧。”老先生斩钉截铁。

戏班主犹豫。

这戏服是祖上传下的,虽邪性,毕竟值钱。

正争执着,后院传来咿呀戏腔。

众人冲过去,只见陆延已站在戏台中央。

没扮相,没勾脸,只穿着那件绯红戏服。

水袖舞得行云流水,身段柔媚得不似武生,倒像真正的闺门旦。

他唱: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时,忽地仰头,脖颈绷出一道骇人的弧线。

他的眼睛翻白了。

嘴角却还在动,声调越来越尖:

“生生死死……随人愿——”

戏班主想冲上去,被老先生死死拽住。

“晚了!魂已上身,现在拉他,当场气绝!”

陆延的舞姿渐渐僵硬,像有看不见的线在牵扯他的关节。

戏服的红在月光下浓得发黑,牡丹花瓣仿佛正一开一合。

然后,他停下了。

面朝台下空荡荡的座椅,深深一躬。

抬起身时,脸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脂粉光泽,虽无妆容,眉眼间却透出陌生的媚态。

他开口,声音彻底变成了女声:

“多谢诸位赏光,奴家……这就歇了。”

说完,转身走向后台。

每一步,戏服的下摆都纹丝不动,仿佛不是布料,而是凝固的血。

老先生颤声说:“戏唱完了,魂也该走了。快去看他!”

众人涌进后台。

陆延躺在地上,戏服松散摊开,像一朵凋谢的牡丹。

他胸口还有起伏,颈间红痕已紫得发黑。

叫了他半晌,才缓缓睁眼。

“我……怎么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累,喉咙干得像烧过炭。

戏班主松了口气,以为劫数已过。

老先生却盯着戏服,喃喃道:“不对……它没回箱子。”

果然,那件戏服仍披在陆延身上。

班主伸手想扯下,指尖刚碰到缎面,陆延忽然惨叫。

那戏服仿佛长进了他皮肉里,领口、袖口、衣摆边缘,都微微凹陷进皮肤,像是被无形的线缝在了身上。

“它在……吃我……”陆延瞪大眼睛,瞳孔里映出晃动的烛火,也映出戏服上渐渐清晰的纹路。

此时众人才看清,牡丹花蕊处,原本的银线底下,竟渗出了一丝丝暗红。

像是新绣上去的,又像是从布料深处自己长出来的。

“不是一个人的魂。”老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戏服……传了几代?”

班主哆嗦着答:“三代,穿过它的角儿,连那位吊死的,一共四位。”

“四位……”老先生跌坐在地,“那领口的渍痕,你们数过吗?”

有人大着胆子撩开戏服领子。

内侧,一圈淡黄渍痕下,还有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层层叠叠,像树的年轮。

最里那圈颜色最深,几乎是褐色的,死死嵌在布料经纬之间。

“每穿一次,就多一道魂油。”老先生声音发哑,“它不是在找一个新身子,是在攒……等攒够了,就能自己‘站’起来了。”

话音未落,陆延忽然直挺挺坐起。

他的脖颈发出“咔咔”轻响,脑袋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面朝老先生,咧嘴笑了。

那笑容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活人。

戏服的前襟微微鼓起,仿佛有看不见的胸膛在呼吸。

然后,陆延开口。

四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齐声唱道:

“则见风月暗消磨,画墙西正南侧左……”

唱词声中,戏服袖口无风自动,慢慢抬起。

陆延的身体像提线木偶般被吊起,双脚离地三寸,悬浮在半空。

绯红缎面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涌的光,那些牡丹花瓣一片片鼓起、舒展,仿佛真的在绽放。

花蕊处的暗红纹路蔓延开来,爬上他的脖颈,爬上他的脸颊,在他皮肤底下蠕动,像新生的血管。

“它在借他的身子……扎根。”老先生终于崩溃,踉跄后退。

戏班主抄起剪刀,冲向那件仿佛活过来的戏服。

但陆延——或者说,穿着陆延的那东西——轻轻一摆袖。

剪刀脱手飞出,扎进梁柱,刀柄兀自震颤。

四个声音又笑,笑声层层叠叠,在空旷的后台回荡:

“谢君赠身,奴家们……有礼了。”

陆延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神采。

瞳孔扩散成两潭深黑,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戏服上盛开的、妖异的牡丹。

然后,他——它——向着门外浓重的夜色,迈出了第一步。

戏服下摆依旧纹丝不动,但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水渍,是淡淡的、发黄的油印,带着陈年脂粉和腐朽的气息。

老先生瘫坐在地,看着那绯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黑暗中,喃喃道:

“等它再回来……就不是一件衣裳了。”

次日清晨,戏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唯独正中,多了一滩黏腻的、环形的黄渍,像有人曾长久跪在那里,磕了一个看不见的头。

而那件绯红戏服,连同陆延,再也没有出现。

只是每到月圆之夜,附近总有人听见隐隐约约的戏腔。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四个,缠在一起,唱着一折永远唱不完的《牡丹亭》。

唱到“生生死死随人愿”时,总会多出一句含混的、新学的词,像稚儿牙牙学语:

“奴……奴家……第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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