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纪元,记忆编辑合法化的第三年,宋晚辞站在“”门前时,掌心的汗已经浸湿了那枚客户给的青铜令牌。
门脸很普通,藏在老城区的深巷里,木质匾额上“”三个字用的是瘦金体,但笔画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匆匆刻就。
传闻这里提供一种特殊服务:删除记忆。不是那种粗劣的神经阻断,而是精准地找到你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把那段记忆连根拔除,不留痕迹,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
宋晚辞不是客户,是卧底记者。她跟踪调查三个月,发现至少有七个人在进入后性情大变——一个因儿子夭折而酗酒十年的男人,突然戒酒开起了幼儿园;一个被恋人背叛后不敢再爱的女人,一周内闪婚嫁给了陌生人。变化太快,太彻底,像换了个人。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全都坚称自己“从未有过遗憾”。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在门后审视她,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奇异的淡金色。“令牌。”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宋晚辞递上令牌。那只眼睛眨了眨,淡金色的光晕扩散了一瞬。“宋晚辞,三十二岁,自由记者。父亲宋明远,五年前死于空难,你当时因赶稿没去送机,此为毕生之憾。”门后的声音准确说出她的信息和遗憾,“但你不是来删除记忆的。”
“我是——”
“我知道。”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退入阴影,“进来吧。你想看的,今天正好有。”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穿过三道帘幕,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钻进骨髓的阴寒。最后来到一个圆形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牙科手术椅般的座椅,周围是各种说不清用途的仪器,闪烁着幽蓝的光。
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双眼紧闭,头上戴着一个布满细密探针的头盔。一个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模糊的人站在仪器前,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像在操作看不见的界面。
“那是杜衡,房地产商,遗憾是七年前逼死了一个竞争对手,对方跳楼时他就在楼下看着。”引路的佝偻人低声说,“今天做的是‘深度删除’,连带着相关的情感联结和道德负担一起清除。”
宋晚辞看到仪器屏幕上显示着杜衡的大脑影像,海马体区域亮着红光。灰衫人手指一划,那片红光被“剪”了下来,拖进一个虚拟的粉碎图标。杜衡的身体猛地抽搐,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十分钟后,头盔取下。杜衡睁开眼,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向灰衫人:“结束了?”
“结束了。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于李国华的记忆,也不会因此感到愧疚。”灰衫人的声音中性,没有起伏,“费用已从您的账户扣除。”
杜衡点点头,径直往外走。经过宋晚辞身边时,他停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宋晚辞浑身发冷——不是冷漠,不是空洞,而是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平静,像擦干净的玻璃,什么都没有。
“下一个。”灰衫人说。
佝偻人推了宋晚辞一把:“该你了。”
“我不是——”
“你父亲的事,不想解决吗?”灰衫人转过身。宋晚辞终于看清他的脸——五官端正,但每一处都标准得过分,像是用完美比例尺画出来的,反而显得诡异。最怪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淡金色的,和门后那只眼睛一样。
“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什么都知道。”灰衫人微笑,笑容的弧度精确到毫米,“每个走进来的人,遗憾是什么,为什么遗憾,遗憾底下还藏着什么,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比如你——你真的只是因为没送机而遗憾吗?”
宋晚辞心脏骤紧。
“你遗憾的其实是,父亲临行前打电话说‘稿子永远写不完,陪爸爸吃顿饭吧’,你拒绝了。那句话成了他最后的话。更深层的是,你怀疑那场空难不是意外,因为父亲当时在调查一家跨国公司的污染丑闻。你这些年拼命挖黑幕,其实是想证明自己的怀疑,减轻自己的罪疚感。”灰衫人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多重遗憾,层层嵌套。标准的复杂案例。”
宋晚辞后退,背抵在冰冷的仪器上:“你们到底是谁?删除记忆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是删除,是替换。”灰衫人伸手,指尖划过空气,一道光屏浮现,上面是复杂得令人眩晕的神经网络图,“人脑很奇妙,记忆不是孤立的档案,而是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单纯删除一段,会导致认知失调,人格崩溃。所以我们用‘完美记忆’替换——在那个平行时空里,你去送了机,父亲没有上那班飞机,后来你们一起揭发了丑闻,他安享晚年。无缝衔接,不留破绽。”
“但那都是假的!”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灰衫人歪头,动作像在学习人类,“客户要的是不痛苦,我们给的是不痛苦。至于记忆的真假……你现在能百分百确定,你的所有记忆都是真的吗?”
宋晚辞感到一阵眩晕。她突然想起,自己关于父亲最后一通电话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具体说了什么?父亲的声音是怎样的?她竟然有点不确定。
“开始了。”灰衫人轻声说。
房间的光线骤然暗下。宋晚辞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被无形之力按在那张椅子上。头盔降下,冰冷的探针贴住头皮。
“不——”她只能发出气声。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在机场回头挥手,她奔过去拥抱;父女俩在书房整理证据;父亲六十大寿时吹蜡烛的笑脸……全都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却清晰得如同真实经历。
而这些“新记忆”正在疯狂挤占、覆盖原来的记忆。她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被撕裂、被重组。
“住手……”她用尽力气嘶喊。
灰衫人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带着一丝愉悦:“有趣。你的抗拒比一般人强。看来‘原装记忆’的粘性很高啊。”
突然,所有画面停滞了。宋晚辞的意识坠入一片黑暗。黑暗中,她“看见”了一些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父亲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网络,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大脑。网络中央,有一个黑洞般的漩涡,正在缓慢吞噬周围的光点。每吞噬一个,网络就扩张一分。
而那些被吞噬的光点,在进入漩涡前,都会先经历一次“记忆替换”。替换后的记忆,都指向同一种情感:满足、安宁、不再有遗憾。
但更深处,在这些虚假记忆的底层,埋藏着一个指令:定期返回,进行“记忆维护”。
这是一个养殖场。圈养人类,用完美记忆麻痹他们,再定期收割什么。
收割什么?
宋晚辞的意识被猛地拉回现实。头盔升起,她浑身冷汗,但记忆还在——父亲的空难、她的愧疚、调查的一切,都还在。
灰衫人站在她面前,淡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惊讶。“你……你竟然抵抗了替换程序。”
佝偻人从阴影里冲出来,声音尖利:“她是‘锚点’!我早该发现,她的遗憾不是弱点,是锚,把真实记忆钉死了!”
“锚点……”灰衫人眯起眼,“百万人里才有一个的锚点。真实记忆无法被覆盖,反而会污染我们的替换网络。”他突然笑了,“太好了。正缺这样一个样本。”
宋晚辞跳起来想逃,但房间的门窗突然消失,变成光滑的金属墙壁。灰衫人伸出双手,手指变形拉长,变成十根细长的银色探针。
“别怕,不疼。只是把你脑子里的‘锚’挖出来,研究研究,然后……把你变成我们的一员。”探针刺向她的太阳穴。
千钧一发之际,宋晚辞抓起旁边仪器上的一个金属部件,砸向墙壁上的一个发光节点——那是她在黑暗幻象中看到的网络枢纽。
节点爆出火花。整个房间剧烈震动。墙壁浮现出裂缝,裂缝里透出外面巷子的光。
灰衫人发出非人的尖叫,身体开始崩解,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般闪烁。佝偻人则直接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宋晚辞撞开裂缝冲出去,连滚带爬逃出深巷。回头看,的门脸还在,但匾额上的字变成了“已歇业”。
她报了警。警察赶到时,内部空空如也,只有积灰的家具,像是废弃了多年。仪器、座椅、灰衫人,全都不见了。
案件不了了之。但宋晚辞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站在那个光点网络中央,看着无数人被替换记忆,变成满足而空洞的傀儡。而网络的尽头,坐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人脸拼合而成的存在,每张脸都在微笑,笑容和杜衡的一模一样——纯粹的平静,纯粹的虚无。
它看着她,用千万个声音同时说:“锚点小姐,你逃不掉的。真实是病,遗憾是毒,我们在帮人类治病解毒。你是最后一个病人,治好你,世界就痊愈了。”
她惊醒,发现枕边放着一枚新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你的下一次预约,七天后。”
更恐怖的是,她开始在生活中看到“的客户”。
超市收银员,找零时动作精确得像机器人,眼神空洞;公园里遛狗的老人,狗的每一步都和主人的脚步完全同步;甚至她的主编,在催稿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她预想的字句不差毫厘。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遗憾,没有情绪波动,没有……人性。
她尝试接触之前调查过的七个人。那个开幼儿园的男人,把幼儿园管理得像军营,孩子们整齐划一地唱歌游戏,不哭不闹。闪婚的女人,已经离了三次婚,每次都说“没有遗憾,只是不合适”,毫无悲伤。
他们都被替换了。替换得如此完美,连周围的人都渐渐觉得“这样更好”。
第七天夜里,宋晚辞坐在家中,看着那枚令牌。她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门铃没响,门自己开了。门外站着杜衡,还有其他六个她调查过的人。七个人,站成一排,表情、姿势、眼神,完全一致。
“宋记者,该去维护了。”杜衡说,声音是七个人同时开口的重叠音。
宋晚辞后退,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没用的。”七个人一起摇头,“我们不是来强迫你。是来邀请你——成为新世界的第一个完整样本。你的‘锚点’体质,加上我们的完美记忆网络,可以创造出真正无憾的人类。没有痛苦,没有后悔,只有永恒的安宁。”
他们伸出手,掌心浮现出淡金色的光点。
宋晚辞挥刀刺向自己的手臂,剧痛让她保持清醒。血滴在地上,她看到血珠里映出无数张脸——都是被替换的人,都在微笑。
“疼痛也是遗憾的一部分。”七个人惋惜地说,“何必呢?”
宋晚辞突然笑了。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界面,观看人数正在疯涨。“如果无憾的世界这么好,为什么不敢让所有人知道真相?我在直播,从你们进门开始。”
七个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们的同步被打破了,有人皱眉,有人瞪眼,有人后退。
但下一秒,直播信号被切断。不是技术屏蔽,是所有的直播平台同时瘫痪。
“你太小看我们了。”杜衡恢复平静,“记忆网络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三十的城市人口。很快,所有人都会自愿选择无憾。而你……”他指向窗外。
宋晚辞看向窗外,街对面、楼上楼下,许多窗户后都站着人,静静看着她,眼神空洞。
整栋楼,可能整个小区,都已经是他们的人。
“最后的机会。”七个人说,“加入,或者被删除。”
宋晚辞握紧刀。她知道逃不掉了。但就在这一刻,她感到手臂的伤口处,有一种奇异的温热——不是血,是某种金色的微光,从伤口渗出,微弱但坚定。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通电话里,除了催她吃饭,还说了一句她一直没懂的话:“晚晚,真实可能很痛,但痛证明我们还活着。”
也许“锚点”不是诅咒,是礼物。是真实世界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金光从她伤口扩散,笼罩全身。七个人同时后退,淡金色的眼睛露出恐惧。
“她……她在反向污染网络!”
宋晚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感到,自己的每一个真实记忆——包括那些痛苦的、遗憾的、不堪的——都变成了武器,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射向七个人,射向窗外那些空洞的眼睛。
世界在震动。
而在震动中,她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这就对了,女儿。”
“永远不要,放弃遗憾。”
金光爆发,吞没一切。
第二天清晨,宋晚辞在自己家中醒来。一切如常,没有杜衡,没有七个人,手臂上没有伤口。
是删除了昨晚的记忆?还是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她走到窗前。街对面,一个老太太正在浇花,看到她,笑着挥手——那是邻居王奶奶,但宋晚辞清楚记得,王奶奶半年前已经去世了。
宋晚辞低头看手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淡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跳动。
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像一句无声的警告。
她笑了。
这次,是她自己想笑。
因为她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只要人类还有遗憾。
真实与虚幻的战争,
就永远,
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