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我带着一身海水的咸涩和颠簸的眩晕,踏上了香港的码头。
我叫邝慧存,刚从英格兰念完护士学校回来。
原本该去上海的教会医院报到,可一封加急电报将我召来了这座陌生的岛屿。
电报是我父亲发的,只有寥寥数字:“母病危,速归港,祖宅亟需人。”
母亲病了?祖宅亟需人?我满心疑惑。
我们邝家早年在广州做生意,后来父亲去了上海,祖宅听说一直由几位远房叔公照看,怎么忽然需要我回去?
来接我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自称福伯,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板。
他接过我的皮箱,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怜悯?
“慧存小姐,路上辛苦了。”他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老爷在宅子里等您。”
汽车驶离繁华的港岛,穿过狭窄的盘山道,最终停在一座背山面海、气势恢宏却明显陈旧的中西合璧大宅前。
这就是邝家祖宅“栖云居”。
灰扑扑的白色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彩色玻璃窗大多黯淡无光,唯有门口两尊石狮子,依旧狰狞地瞪着来客。
宅子里透出一股与亚热带炎热格格不入的阴凉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药材混合了樟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略带甜腥的陈旧气味。
父亲没有在正厅等我。
福伯引我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宅子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前。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父亲疲惫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药味扑鼻。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母亲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容憔悴,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父亲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短短数月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了,眼窝深陷。
“阿存,你回来了。”父亲抬起头,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阿妈怎么了?看过医生了吗?”我急忙走到床边,想用学过的护理知识检查母亲的情况。
父亲却轻轻拦住了我的手。“看过了,西医中医都请遍了,说是忧思过度,心神耗竭,开了许多安神补心的药,吃了总不见好,近来更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他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我,“叫你回来,一是你母亲病中常模糊地喊你的小名,二来……这祖宅,也确实需要个年轻主事的人镇一镇。”
“镇一镇?”我疑惑不解。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福伯先出去。
门关上后,他才压低声音,缓缓道:“这宅子……有些年头了,难免有些陈年旧事的‘回声’。
你几位叔公年事已高,陆续搬出去了,近来宅子里不太安宁,下人们也人心惶惶。
你自小胆子大,又在西洋学了新知识,或许……能压得住那些没影儿的传言。”
“什么传言?”
父亲眼神游移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都是些无稽之谈……什么夜里听到熨衣服的声音啊,走廊看到叠好的旧衣裳自己移动啊,库房里总少些老布料……下人说是‘熨娘’回来了。”
“熨娘?”
“是很早以前,宅子里一个专门负责熨烫衣裳的老佣人,姓什么忘了,手艺极好,据说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都是下人瞎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父亲拍了拍我的手,“你回来,陪陪你母亲,顺便帮忙打理一下宅子,那些老旧的规矩物件,该清理的就清理,或许宅子通了新气,就好了。”
我点点头,虽然觉得父亲语焉不详,但母亲的病容让我无暇他顾。
我决定先安顿下来,好好照顾母亲。
我的房间被安排在母亲隔壁,也是老式的厢房,家具厚重,光线幽暗。
推开窗,能看到后院荒芜的花园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大海。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甜腥气,在这里似乎更明显了些。
头两日平静无事。
我每日给母亲擦身、喂药,陪昏睡的她说话。
父亲忙于外面的生意,常常早出晚归。
福伯和剩下的几个仆役都沉默寡言,行动轻悄,偌大的宅子常常静得只能听到海风和自己的脚步声。
那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紧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的静谧。
第三日深夜,我被一阵极有规律、极富节奏的“嗤——嗤——”声惊醒。
声音沉闷,富有穿透力,来自楼下,像是什么沉重的金属在布料上缓缓拖过。
是熨衣服的声音!
深更半夜,谁在熨衣服?
我起先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持续不断,节奏平稳得诡异,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披衣起身,点亮手提煤油灯,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漆黑漫长,那“嗤嗤”声似乎来自一楼西侧的佣人房方向。
我循声下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越靠近西侧厢房,那声音越清晰,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温热的、混合了水汽和熨斗接触布料后特有的微焦气味。
声音是从最里面一间上了锁的杂物房里传出来的!
我认得这间房,福伯说过里面堆满了早就不用的旧家什。
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线昏黄跳动的光,不是电灯光,更像是烛火或油灯。
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朝里望去。
屋里果然点着一盏小油灯。
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大襟衫、背对着我的瘦小身影,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熨衣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沉重的炭火熨斗,在一块铺开的、暗红色织锦缎料子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熨烫着。
“嗤——嗤——”
每熨一下,她的肩膀就随之轻轻耸动,动作娴熟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
熨斗掠过之处,锦缎发出轻微的嗞响,腾起淡淡的白汽。
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缩成一个紧实的髻。
是哪个老佣人半夜睡不着,在这里熨旧衣服?
我正想敲门询问,那身影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依旧背对着我,头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转动,角度大到不似常人,眼看就要用眼角瞥到门缝外的我!
我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向后一缩,吹熄了手中的煤油灯,躲进走廊更深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屋内的油灯也“噗”地一声熄灭了。
“嗤嗤”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我狂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
我在黑暗里等了许久,再无动静,才敢轻手轻脚地退回楼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向福伯问起西侧那间上了锁的杂物房,以及里面是否还留着老式的熨衣工具。
福伯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皱纹更深了,沉默片刻才道:“那间房……堆的都是几十年前老太爷、老太太用过的旧物,早就没人进去了。钥匙一直在老爷那里。
熨斗?那种老式的炭火熨斗,宅子里早就没人用了,怕是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钥匙在父亲那里?那我昨晚看到的是谁?门是怎么开的?
我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我没有告诉福伯我昨夜所见,只说自己可能睡迷糊听错了。
然而,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母亲房里一件她年轻时穿的、压在箱底的织锦旗袍,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被仔细熨烫过的温热气息和皂角香。
母亲昏睡着,自然不可能是她。
仆人都说没动过。
接着,我发现自己带回国的几件洋装,明明挂在衣柜里,袖口和裙摆处却出现了极其细微、但异常挺括的熨烫折痕,那手法精细老道,绝非市面上普通洗衣作坊能做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这些被熨烫过的衣物,都隐约残留着那股温热的、微焦的熨烫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我越来越熟悉的宅子里的陈旧甜腥气。
“熨娘”的传闻,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这个看不见的“存在”,不仅夜间活动,还开始干涉活人的衣物。
她想干什么?
又过了几日,我在库房整理旧物时,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底,发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纸张泛黄脆硬的册子。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栖云居家用纪要》,像是一本家庭流水账。
我随手翻到中间一页,目光被一段用朱砂笔圈起的记录吸引了:
“……民国四年,七月初三,熨佣梁氏,因失手烫坏三姨太新裁之苏绣旗袍一件,惶恐投井自尽。
其尸捞出时,手中紧握未及放下之熨斗,面容扭曲,双目圆睁。
衣箱内所藏,多为各房主子赏赐之残破旧衣,皆洗净熨平,叠放整齐。
念其平日勤谨,予以薄棺安葬后山。
然自梁氏去后,宅中熨烫之事总不如意,新衣易皱,旧裳常显莫名折痕,尤以其生前所居西厢杂物房左近为甚。
或有下人间传夜闻熨声,见衣自行,皆梁氏阴魂不散尔。
请法师作法数次,稍安,然未能根除……”
梁氏!那个“熨娘”!
她不是死得不明不白,而是因为烫坏了一件衣服,就投井自尽了?
手中还紧握着熨斗?
这惩罚与她的过失相比,未免太过惨烈。
而更让我心惊的是记录的最后一句:“……三姨太于同年腊月,失足跌落楼梯,脖颈折断,死状甚惨,其生前最喜之织锦衣物,后多有破损,似被利剪绞碎,疑为梁氏作祟……”
难道这宅子里闹的,是一个含冤而死、执着于熨烫衣物的老佣人的鬼魂?
她不仅熨烫衣物,还对逼死她的人进行了报复?
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为何现在又“回来”了?而且,母亲病了,与我何干?为何那件被熨烫整齐的旗袍,会出现在母亲床边?
我将发现告诉父亲。
父亲看着那本册子,脸色灰败,良久才长叹一声:“你都知道了……不错,是有这么回事。
但那些都是旧社会的糟粕,三姨太是意外,跟梁氏无关。
至于近来这些怪事……或许是宅子老了,人气弱了,一些陈年磁场又活跃起来。
你母亲这一病,可能也削弱了宅子的‘阳气’。”
他的解释并不能让我信服。
母亲病重,老佣人的鬼魂重现,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我决定从梁氏的死因入手。
我去了后山,在福伯模糊的指点下,找到了那个早已被荒草淹没的孤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包,显得格外凄凉。
我在坟前沉默良久,试图感受什么,却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离开时,我注意到坟包边缘的泥土有些异样,像是被什么动物刨开过,露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我蹲下身,用树枝小心拨开浮土,拽出来的,竟然是一小片陈旧但质地细密的暗红色织锦碎片!
那颜色、那纹样……我猛地想起,出现在母亲床边的,正是这样一件暗红色织锦旗袍!
梁氏的坟里,怎么会有母亲旗袍的碎片?
是当年陪葬的?还是……有人后来放进去的?
疑云越来越重。
当晚,我留了个心眼,没有睡熟。
子夜时分,那规律的“嗤嗤”声果然再度响起,依旧来自一楼西侧。
这次,我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躲在二楼走廊的柱子后面,居高临下,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观察着那间杂物房门口。
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停了。
又过了片刻,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没有灯光,一个模糊瘦小的身影,抱着一叠整整齐齐、仿佛冒着微弱热气的衣物,从里面悄没声息地挪了出来。
她走路姿势很奇怪,不是迈步,更像是……在地上平滑地移动。
她没有上楼,也没有去任何佣人房,而是径直穿过中堂,向着宅子更深处、父母居住的主楼方向去了!
她要去找母亲?还是父亲?
我心跳如雷,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那身影果然飘进了主楼,却没有进入父母的卧室,而是拐进了旁边一间小起居室。
我悄悄凑近虚掩的门缝。
起居室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方块。
那身影——现在我能看清她穿着深蓝色旧衫,头发花白——正跪坐在地上,面前摊开那叠衣物。
最上面,赫然又是一件暗红色的织锦旗袍!
她伸出枯瘦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旗袍光滑的缎面,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微的、仿佛哭泣又仿佛满足的呜咽声。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那件旗袍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在哭?一个鬼魂,在对着母亲的旗袍哭泣?
这一幕,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一种深沉的、扭曲的哀伤。
就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头,转向了我藏身的门缝方向!
月光正好照亮了她的脸。
那不是一张想象中的青面獠牙的鬼脸,而是一张极其苍老、布满深刻皱纹、写满了无尽疲惫与痛苦的女人的脸。
她的眼睛空洞无神,眼角却挂着两行暗红色的、像是血又像是铁锈的痕迹。
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这张脸,我竟然觉得有几分眼熟!不是见过,而是……那眉眼间的轮廓,那嘴角下垂的弧度,隐隐约约,竟与病床上昏迷的母亲,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
不,不可能!
我惊骇得几乎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身影似乎并没有真的“看”到我,她只是对着门的方向,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无尽哀恳与绝望的笑容,然后,她的身影连同地上的衣物,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缓缓变淡,消失在了月光里。
地上,只留下那件暗红色织锦旗袍,叠得方正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瘫坐在门外,浑身冰凉,冷汗浸透了睡衣。
那张脸……那相似感……还有梁氏坟里的旗袍碎片……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
第二天,我红着眼睛,拿着那件又一次莫名出现的旗袍,冲进了父亲的书房。
我把旗袍和那片从坟里找到的碎片一起拍在他面前。
“爹!梁氏到底是谁?她和阿妈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的坟里有阿妈衣服的料子?为什么我昨晚看到她的脸……和阿妈那么像!”我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父亲看着旗袍和碎片,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重的痛苦。
“她……是你外婆。”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我如遭雷击。
“梁氏,是你母亲的亲生母亲。”父亲闭上眼,艰难地说道,“当年,你外公是邝家的管事,你外婆就是宅子里的熨衣佣人。
她和你外公私下有了情愫,生下了你母亲。
这事在当时是大丑闻,你外公被赶出了邝家,不久病逝。
你外婆为了保住女儿,苦苦哀求当时的老太爷(我的祖父),让她留在宅子里继续做佣人,女儿则被三姨太(当时没有子嗣)收养,记作庶出。
条件是她必须保守秘密,永远不能与女儿相认,只能远远看着。”
“后来……那件被烫坏的苏绣旗袍,真的是失手吗?”我的声音也在抖。
父亲痛苦地摇头:“没有人知道。
或许是她心神恍惚,或许……是有人不想让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老佣人继续活着。
她死后,你母亲那时还小,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直到她嫁给我,离开邝家前,才偶然从一封你外婆留下的、藏在她旧衣物里的绝笔信中,得知了真相。
她大受打击,从此心里就埋下了病根。
这次回祖宅养病,旧地重游,触景生情,加上多年来对生母的愧疚和思念,才一病不起……她昏迷中,或许潜意识里一直在呼唤母亲,所以……所以梁氏的魂魄才会被引出来,她以为女儿还需要她照顾,还在不停地……为她熨烫衣裳。”
原来如此!
所有诡异的熨烫声,莫名出现的整齐衣物,都是那个至死不能与女儿相认、死后仍执着于用唯一擅长的方式照顾女儿的母亲,卑微而绝望的爱的表达!
那不是怨灵的报复,是一个被时代和规矩压垮的、沉默的母亲的魂灵,在跨越生死,完成她未尽的、也是永远无法被承认的职责。
“那……阿妈的病……”
“一半是心病,一半……”父亲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惧,“我请过的高人说,这种执念太深的‘地缚灵’,其存在本身就会汲取亲近之人的生气。
你母亲昏迷不醒,未必全是因病,也可能是被她生母的魂魄……无意识地‘留住了’。
再这样下去,两人恐怕都要……”
“有什么办法能解开?”我急问。
父亲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沉甸甸的、手柄被摩挲得发亮的铜质炭火熨斗。
“这是梁氏的遗物,当年从她手里拿下来的。
高人说过,若想解开执念,需至亲之人,在梁氏亡故的时辰和地点(那口井早已被封,但位置在后院),用此熨斗,将她生前最牵挂之人的一件贴身旧衣,熨烫平整,然后在其坟前焚化,告知她女儿安好,请她安心离去。
同时,要让被‘留住’的人,离开这座宅子,远离执念的源头。
可是……”父亲看着我,“你母亲昏迷,无法亲手熨烫。
我……我试过,但我不是她的至亲,没有用。”
我明白了父亲召我回来的真正原因。
我是母亲的女儿,是梁氏血脉的延续。
我,可能就是那个能解开这段跨越生死、扭曲悲情羁绊的“至亲”。
当天傍晚,夕阳如血。
我带着那把冰冷的铜熨斗,和母亲少女时一件半旧的、素色的棉布旗袍(特意选了没有华丽织锦的),来到了后院那口被石板封死的古井边。
按照父亲的指示,摆好熨衣板,点燃特制的、据说能沟通阴阳的香烛。
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夜幕彻底降临的刹那,我握住了那把熨斗。
手柄冰凉刺骨,却在接触我掌心的瞬间,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悲伤的悸动。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中昨晚看到的那个模糊身影的动作,将熨斗缓缓压在铺开的素色旗袍上。
“嗤——”
没有炭火,熨斗却自行变得滚烫!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的悲伤和眷恋,顺着熨斗手柄,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身体。
那不是我的情绪,是梁氏,是我的外婆,积攒了数十年的、无法言说的母爱、委屈、绝望和守护的执念!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视线模糊,但手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下,又一下,无比专注、无比温柔地熨烫着那件简单的旗袍。
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每一寸布料都被温热覆盖。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偷偷看着年幼女儿玩耍的背影,一边仔细熨烫着主人家华丽的衣裳;我“听”到了她投井前绝望的低泣;我“感觉”到她死后,魂魄仍日复一日徘徊在女儿附近,用她唯一会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爱……
当最后一寸衣角被熨平,那股涌入我身体的澎湃情绪骤然消退。
熨斗瞬间冷却,变得如同普通金属般冰冷。
手中的素色旗袍,散发着洁净温暖的皂角香气,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我抱着这件旗袍,和父亲一起来到后山梁氏的孤坟前。
父亲点燃了火堆。
我将旗袍轻轻投入火焰中,对着那座无碑的荒坟,轻声说:“外婆,我是慧存,您的……外孙女。
阿妈她现在很好,我会照顾好她。
您辛苦了……请安心休息吧。
您的女儿,永远记得您。”
火焰吞噬了素色旗袍,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阵突如其来的、柔和的山风拂过坟头,卷起少许灰烬,盘旋着升向夜空,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星光里。
一直萦绕在宅子中的那股陈旧甜腥气,似乎也随之淡去了许多。
第二天,昏迷多日的母亲,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有了焦距。
她看着守候在床边的我和父亲,泪水滑落眼角,嘴唇翕动,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梦到……阿娘了……她给我熨衣服……笑得很暖和……然后……她说她走了……”
我们将母亲送去了港岛最好的医院休养,远离了栖云居。
父亲卖掉了那座承载了太多悲欢和秘密的祖宅。
母亲的病渐渐好转,但身体大不如前,精神也时常恍惚,有时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仿佛在和谁说话。
而我,偶尔在整理衣物时,会下意识地追求极致的平整。
夜里,有时会莫名醒来,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熨烫声“嗤——”,但仔细去听,又只剩下寂静。
那把铜熨斗,我没有扔,洗净后收在了箱底。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传递任何情绪,就像一件普通的旧物。
但我知道,有些痕迹,就像被精心熨烫过的衣褶,看似平复了,却永远改变了布料的肌理,深深地、无声地,烙印在了血脉相连的时光里,再也无法剥离。
我继承了外婆对平整的偏执,也继承了母亲那段被熨斗熨烫过的、沉默而滚烫的记忆。
这份隔世的熨痕,或许就是我们家族女性,注定要共同承负的、无声的烙印与联结,在生与死的缝隙间,隐隐作痛,也隐隐传递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