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至元十六年,临安早已改名杭州,成了江浙行省的治所。
街市依旧繁华,酒旗招展,胡音汉话交织,只是坐在马上的老爷换成了色目人或蒙古人。
我姓赵,单名一个晦字,字明远。
祖上是汴京人,南渡后勉强算个诗书传家,到了我这辈,却只能在杭州府衙做个微不足道的书办,抄录些户籍田册,领着微薄薪俸,奉养老母。
我心底深处,却藏着别样心思。
家中厢房暗格里,收着一幅泛黄的《清明上河图》摹本,一套旧得掉渣的《东京梦华录》,还有父亲临终前紧紧攥着的一把开封土,用锦囊盛着,嘱我“莫忘根本”。
我是宋人。
至少,我心里是。
这念头在如今时世,是杀头的罪过,我自然不敢表露半分。
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那捧早已板结的黄土,默默念诵几句幼时学的诗词,想象那座从未谋面的、祖辈口中繁华如梦的汴京。
变故起于一个沉闷的夏日黄昏。
我照例在府衙后巷的老王头摊子上吃面。
老王头是旧日临安御街有名的面点师傅后人,做的片儿川地道。
正吃着,邻桌两个喝得半醉的蒙古探马赤军士,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谈论着北边的战事,说朝廷大军又在崖山追剿残匪,杀得“南蛮子”鬼哭狼嚎。
我低头扒面,手指却捏紧了筷子。
“要我说,”一个军士嗤笑道,“这些宋人,骨头软,记性倒硬。都多少年了,还惦着他们那赵官家?那姓赵的皇帝小儿,在咱大汗面前,连条……”
话未说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愤怒的轰鸣。
是一种极其诡异、仿佛无数人同时叹息、又夹杂着瓷器碎裂、宫阙倾颓的混合声响,直接在我颅腔里炸开!
眼前猛地一黑,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汤汁四溅。
“晦气!”军士骂了一句。
老王头连忙过来收拾,扶住摇摇欲坠的我:“赵书办?可是中了暑气?”
我摆摆手,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那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残留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空洞,却久久盘踞心头。
更怪的是,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对一些关于“宋”的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甚至……清晰得过分。
夜里做梦,不再是模糊的故国想象。
而是无比真切的画面:
我看见汴河上舟楫相连,听见虹桥畔贩夫走卒的喧嚷,闻到州桥夜市胡饼羊肉的香气。
我看见宣德楼巍峨的轮廓,看见金明池粼粼的波光,看见朱雀门外那些我曾只在《东京梦华录》里读到过的店铺招牌——李家香铺、曹家肉饼、潘楼酒店……字字分明。
这些梦境逼真得让我醒来后,恍惚许久,竟觉得身下这江南的竹榻,窗外这杭州的晨雾,才是虚幻。
起初,我只当是日有所思。
可渐渐地,这些“记忆”开始侵入白日。
处理公文时,眼前会突然闪过一幅清晰的《瑞鹤图》,仙鹤姿态、宣和殿顶的鸥吻,纤毫毕现,仿佛我曾亲眼所见。
路过瓦子勾栏,耳中会莫名响起一段字正腔圆的“诸宫调”,唱的是《西厢记》里“长亭送别”一折,哀婉缠绵,而我分明从未听过全本。
甚至闻到某种特定的香料(后来知道那是龙涎),会立刻“记起”宫中大庆殿某种庄严又奢靡的气息。
这些记忆碎片,带着一种统一的、温暖的、辉煌的底色。
那是“大宋”的辉煌。
它与我现实中身为异族统治下小吏的卑微、压抑、谨小慎微,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沉迷于这种“回忆”。
它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彩,是我“赵”姓背后,最后的骄傲与慰藉。
我悄悄收集一切与“宋”有关的旧物残片:半块有定窑纹样的瓷片、一页字迹漫漶的宋版书页、一枚锈蚀的“宣和通宝”。
我将它们藏在暗格,与我父亲那捧土放在一起。
每多一件,那些“记忆”就似乎更丰沛一分。
我觉得自己与那个逝去的王朝,联系得更紧密了。
直到那个雨夜。
我又梦见了汴京。
这次不是街市,是宫城。
我“走”在长长的、寂静的宫道上,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天色阴沉。
我“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地方——大庆殿。
去做什么?不清楚。
只是一种强烈的、不容抗拒的“该去”的感觉。
殿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百官,没有天子。
只有无尽的、幽深的黑暗。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人”站着,沉默着。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到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冰冷,麻木,却又带着一丝……贪婪的期待?
殿宇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
像是万千种声音糅合在一起:朝堂的争论、市井的喧闹、战场的厮杀、宫廷的礼乐、最后是城破时的哭嚎与火焰的噼啪……
所有这些声音,最终汇聚成一个沉重、缓慢、仿佛大地本身在低语的音节:
“社…………稷…………”
我猛地惊醒!
心脏狂跳,浑身被冷汗浸透。
窗外雨声淅沥。
但那梦中沉重的音节,却仿佛还压在胸口,带着真实的、令人窒息的质感。
“社稷”。
这个词在我脑中回荡。
社,土神。稷,谷神。共代表国家。
为何会出现在那样的梦境里?
那黑暗大殿中的,是什么?
第二天,我精神萎靡。
府衙里同僚闲聊,说起城西有户人家翻修老宅,从地基里挖出个陶瓮,里面有些前朝旧物,引起些小轰动。
我心中一动。
下值后,鬼使神差地寻了过去。
那户人家正在请道士做法事,说挖出古物恐冲撞了地下鬼神。
我看了一眼那堆挖出的东西,不过是些普通宋瓷残片、几枚铜钱,并无特别。
正要离开,目光却被墙角一块沾满泥污、不起眼的青灰色方砖吸引。
那砖比寻常墙砖略厚,一角缺了,表面似乎有些极浅的刻痕。
我借口对古物感兴趣,花了几个铜钱,将那残砖买了下来。
回家清洗干净。
砖是普通的宫城或庙宇常用的铺地尺砖,质地坚硬。
表面刻痕并非装饰花纹。
而是极其古拙、难以辨认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祭文或咒符的一部分。
在砖面中心,有一个深深的、碗口大小的凹陷,内壁光滑,颜色暗沉,像是长期承放过什么东西,被浸渍而成。
我将砖拿在手中细看。
指尖触碰到那凹陷的瞬间——
“轰!!!”
比上次强烈十倍、百倍的“声音”与“景象”,海啸般冲入我的脑海!
不再是零碎的记忆片段。
而是一幅完整、连贯、却无比恐怖的“画卷”:
我看见巨大的祭坛,高耸入云,坛上堆满的不是牛羊牺牲,而是……人。
男女老幼,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宋服,也有更早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他们不是尸体。
他们还活着!
但眼神空洞,表情凝固,如同泥塑木雕,静静地“坐”或“躺”在祭坛上。
祭坛下方,是难以计数、跪拜着的、模糊的黑色人影,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祭坛顶端,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一团蠕动聚合的暗黄色土壤,时而像一片翻滚不息的金色禾浪,时而又化作一座微缩的、不断崩塌又重建的宫殿群影像。
它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重、吞噬一切的“意志”。
它在“享用”祭坛上的“人”。
不是吞噬血肉。
是吞噬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与某个特定土地、特定王朝、特定“社稷”联系在一起的全部“痕迹”!
每吞噬一分,那“存在”就凝实一分,下方跪拜的黑影就发出一阵无声的、狂热的“欢呼”。
而被吞噬了“存在”的人,并未死去,却变成了一种空洞的、灰白色的“壳”,轻轻一触,便化为齑粉,融入那“存在”脚下的“土壤”之中。
画面最后,聚焦在那“存在”的核心。
那里,隐约浮现出两个巨大的、由光芒和阴影交织成的古篆:
社稷。
砖头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我瘫软在地,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那不是梦。
那是……某种“记忆”?
还是……“真相”?
“社稷”……不是抽象的概念。
它是一个……活物?一个需要以“人”的“存在”为祭品的……神灵?或者恶魔?
而被吞噬的“存在”,似乎特指与某个国家、朝代紧密相连的那部分记忆与认同。
我父亲珍藏的故土,我暗中收集的旧物,我心底那份固执的“宋人”认同……
难道都是在……喂养它?
或者说,在把我自己,变成符合它口味的……祭品?
接下来的日子,我活在巨大的恐惧和混乱中。
那些曾经让我慰藉的、“大宋”的辉煌记忆,如今都蒙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
它们越是清晰,我越是感到一种被“标记”、被“选中”的寒意。
我尝试丢掉暗格里的旧物,包括父亲的那捧土。
可每次升起这个念头,心中便会产生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在背叛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那些“记忆”的涌现也更加频繁、强烈,几乎要挤压掉我对现实生活的感知。
我变得魂不守舍,形容憔悴。
同僚问我是否病了,我只摇头。
老母担忧,请了大夫,也看不出所以然。
只有我知道,我“病”在何处。
我试图寻找答案,查阅一切可能有关的典籍。
在府衙尘封的档案库一角,我找到几卷未被销毁的前朝地方志残本。
在其中一卷关于“祠祀”的记载末尾,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批注,墨色暗淡:
“社稷之祀,非祭土谷,实祭‘认同’。聚万众之念,凝一朝之魂。魂凝则‘社稷’显,享祀不绝,则国祚绵延。然魂饥则噬,噬念,噬忆,终噬其人……前代失祀,其‘社稷’或散为地只,或……成祟。慎之。”
批注旁,还有一个极简的符号,像是一座抽象的祭坛,上面有一个正在被溶解的人形。
我遍体生寒。
记载印证了我的噩梦。
“社稷”是一种依靠集体“认同”与“记忆”凝聚、维持的存在。
国家强盛,祭祀隆重,它便稳定,甚至可能庇佑一方。
而一旦国家灭亡,祭祀断绝,这饥饿的“社稷之魂”便会反噬,主动吞噬那些仍然怀有强烈前朝认同的子民的“念”与“忆”,最终将他们整个“存在”吞没,作为自己延续的养料!
大宋已亡。
它的“社稷”,成了无人祭祀的“饿祟”!
而我,以及无数像我一样,在心底不肯忘却的遗民,就是它现成的、自动送上的“祭品”!
我们所珍藏的记忆,我们所固执的认同,不是在怀念故国。
是在为这饥饿的“饿祟”指路,是在一点点将自己洗剥干净,送上祭坛!
我想起梦中黑暗大殿里那些沉默的、模糊的身影。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吞噬殆尽的“前辈”?
只剩下一点空洞的“壳”,还在那里,作为“社稷”的一部分,永恒地“跪拜”着?
极致的恐惧之后,是一种冰凉的绝望。
我能怎么办?
彻底忘却?否定我是宋人?可那是我血脉和心灵的根,强行剥离,我与死何异?
放任不管?最终在“美好”的记忆中,彻底迷失自我,变成那“饿祟”的一部分?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就在我几近崩溃时,转机以另一种恐怖的方式降临。
那日,府衙来了个特殊的囚犯。
是个老道,据说在西湖边聚众讲法,言语间多有“怀恋旧国、诋毁朝廷”之嫌,被巡城的蒙古兵拿了。
按律,这等罪名可大可小。
上官将审问笔录的事交给了我,大概是看我平日稳妥,又是汉人,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老道被押进昏暗的班房。
他衣衫褴褛,白发稀疏,脸上布满污垢,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直直盯着我,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按例问话,他闭口不答。
只是当我摊开纸笔,准备记录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书办姓赵?”
我手一抖,墨点滴在纸上。
“你如何得知?”
老道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笑了,笑容却毫无温度:“你身上……有‘味’。和贫道一样,是‘祭品’的味。也被‘祂’惦记上了吧?”
我心脏骤停,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
“你知道……社稷?”我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老道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上下打量我,缓缓点头:“看来,你‘看见’了。比贫道当年,看得还深。”
他叹了口气:“贫道俗家姓李,汴京人。南宋末年在临安做个小小司天监丞,专管祭祀星象。城破前夜,我在观星台,不是看星,是看到了……别的。”
他眼神涣散,陷入回忆:“我看见临安的‘气’在溃散,但溃散的气并未消失,而是被一股更庞大、更饥饿的‘东西’吸走了……那东西的形态,像土,像谷,又像破碎的宫阙。它很‘饿’,发出无声的哀嚎,伸出无数无形的‘触须’,探向城中每一个还对‘宋’抱有念想的人……包括我。”
“后来呢?”我急切问。
“后来?城破了,我逃了,做了道士。”老道苦笑,“可我逃不掉‘祂’。这些年来,‘祂’一直在通过我的‘记忆’啃食我。我试过忘掉一切,遁入空门,可‘宋’已刻入骨髓,如何能忘?我又试过对抗,用符咒,用阵法,甚至想找到‘祂’的核心,与之同归于尽……”
“结果呢?”
“结果?”老道撩起破旧的道袍下摆。
我骇然看到,他自腰部以下,双腿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白色!
没有血色,没有纹理,像粗糙的石膏,又像……我梦中那些化为齑粉的“壳”!
“看见了吗?”老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对抗的下场。‘祂’在从我边缘开始,一点点‘吃’掉我。先是无关紧要的记忆,然后是肢体末端的感觉,接着是血肉的实感……等这灰白色蔓延到心口,我就彻底变成‘祂’脚下的一捧土了。”
我浑身发冷:“难道……就没办法了?”
老道沉默良久,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有一个办法。或许……不是办法,是更糟的选择。”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发现,‘祂’虽然饥饿,却并非全无规律。‘祂’需要‘认同’作为纽带,才能精准定位和吞噬‘祭品’。如果我们……主动斩断这份‘认同’呢?”
“如何斩断?”
“不是遗忘。遗忘无用,反而会让‘祂’更轻易地吞掉空洞的壳。”老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是‘替换’。用另一种更强大、更不容置疑的‘认同’,覆盖掉对‘宋’的认同。就像……用新的、更霸道的染料,覆盖旧的布帛。”
“你是说……认同大元?”我愕然。
老道摇头:“不。蒙古人信长生天,他们的‘认同’与我们血脉根基不同,强扭不来。我说的是……认同‘汉’。”
“汉?”
“对。超越宋、唐、隋、晋……直溯炎黄,包容百代的‘汉’。这片土地,这个族群,最古老、最根本的认同。”老道眼神狂热起来,“‘社稷’依王朝而存,宋亡则宋之社稷成祟。但‘汉’之概念,亘古长存,无具体王朝载体,故而无形无质,无‘社稷’可依附,也无‘饿祟’可滋生!我们把自己对‘宋’的执念,升华为对更广阔‘汉’的认同,或许就能从‘宋之社稷’的吞噬名单上……滑脱!”
我听得心潮起伏,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可行吗?”
“贫道不知。但这是唯一的生路。”老道喘息着,灰白色的部位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丝,“我试过,所以还苟延残喘至今。但我根基已损,无力彻底转化。你……你还年轻,‘中毒’未深,或许可以。”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灼灼:“听着,小子!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回去,找出你所有关于‘宋’的旧物,不是丢掉,而是当着它们的面,焚香祝告——不告赵宋皇帝,不告汴京风华,只告炎黄先祖,只告华夏山河!告诉你自己,你首先是‘汉人’,其次才是‘宋遗民’!用‘汉’之浩瀚,稀释‘宋’之执念!日夜不辍,或有一线生机!”
离开班房时,我心神巨震。
老道的话,像黑暗中的一道裂缝,透出微光。
无论真假,这是我唯一的稻草。
回到家中,我锁紧门窗,颤抖着打开暗格。
取出父亲的故土锦囊,取出那些瓷片、书页、铜钱,还有那块引发一切的残砖。
我没有丢弃它们。
而是将它们整齐摆放在案头。
点燃三炷最普通的线香。
没有面向任何具体方位。
我闭上眼,回想老道的话,回想更古老典籍里关于“炎黄”、“华夏”、“九州”的模糊记载。
我开始低声祝告,不祈求什么,只是反复陈述,对自己陈述:
“我,赵晦,乃炎黄子孙,华夏苗裔,生于斯土,长于斯土……赵宋已矣,然汉脉不绝……我所念者,非一姓之朝,乃千年之文明,万里之山河……”
起初,说得干涩,毫无触动。
但渐渐地,随着重复,一些更古老、更模糊的画面,真的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不是汴京的繁华,而是莽莽苍苍的黄土高原,是滔滔不绝的黄河之水,是《诗经》里的“关关雎鸠”,是《楚辞》中的“香草美人”,是汉唐的边关明月,是魏晋的流风余韵……
这些画面庞杂、浩瀚,缺乏“宋”之记忆那种精致具体的温暖,却自有一种深沉磅礴的力量。
而当我沉浸于这种“汉”的宏大想象时,那些关于“宋”的清晰记忆,果然开始变得有些……遥远、淡薄。
不是消失,而是被置入了一个更广阔的背景中,不再具有那种致命的、独一无二的吸引力。
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小块灰白色斑痕(我竟一直没发现),颜色似乎也淡了一点点。
有效!
老道的方法可能真的有效!
我心中涌起狂喜,更加虔诚地每日进行这种“认同替换”的仪式。
我将“宋”的旧物,视作“汉”漫长历史中的一个片段,不再赋予它们特殊的情感重量。
我甚至开始尝试阅读蒙古人主持编纂的《大元一统志》,不是为了认同大元,而是为了了解这片土地上,除了宋,还有其他时代,其他族群。
我感觉自己正在从“宋之社稷”那饥渴的吞噬目光下,一点点滑开。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几天后的深夜,我正在静坐冥思。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许多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泥土在蠕动。
我警惕地起身,凑到窗缝边向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我窗前那片泥土,却在微微起伏!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土下……呼吸?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院子角落那棵老桂花树的阴影里,泥土隆起,缓缓“长”出了一个人形!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南宋低级文官服饰的男人,面目模糊,但身形……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他朝着我的窗户,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灰白色的“壳”。
他抬起手,手臂也是灰白色,僵硬地指向我。
一个声音,不是从“他”那里发出,而是直接从院子里的土地、墙壁、空气中,同时共振响起:
“叛……祀……者……”
“归……来……”
“社……稷……饥……”
随着这声音,院子里更多的泥土开始隆起,一个又一个灰白色的、穿着不同时代宋人服饰的“人形”,从地下“钻”了出来!
他们动作僵硬,无声无息,却迈着统一的步伐,缓缓向我屋子包围过来!
他们身上,散发着与老道腿部、与我手背上灰白斑痕一模一样的气息!
是被吞噬殆尽的“祭品”!
是“宋之社稷”脚下的“泥土”!
我的“背叛”,我的“替换”仪式,激怒了“祂”!
“祂”不再满足于缓慢的吞噬,要直接来抓我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到屋角,抓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凳子、烛台、砚台。
可我知道,对付这些非人之物,这些根本没用。
灰白人形已经围拢到门口、窗下。
它们开始用身体,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撞击着我的门窗!
薄薄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窗纸被灰白的手指戳破,露出后面空洞的“脸”。
绝望之中,我瞥见案头那堆“宋”的旧物,和尚未熄灭的线香。
老道的话在耳边响起:“用‘汉’之浩瀚,稀释‘宋’之执念!”
不是稀释!
是覆盖!是驱逐!
我需要更强大的“认同”力量,来对抗这具象化的“宋之社稷”的怨念!
我猛地扑到案前,不是去拿那些旧物,而是抓起那捧父亲的“开封土”!
我将泥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碎!
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不是低声祝告,而是嘶声咆哮,向着虚空,向着那些逼近的灰白人形,向着它们背后那饥饿的“存在”,吼出我所能想到的、最根本的“认同”:
“我!是汉人!”
“此身血脉,源出炎黄!此心所系,是华夏山河!非赵宋一家一姓之土,乃千秋百代之疆!”
“你等饿祟,依亡朝之念而存,安敢侵我亘古之魂?滚!”
吼声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
奇迹发生了。
那些正在撞击门窗的灰白人形,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身上灰白的颜色,似乎波动了一下。
地面上,那些被我踩碎的“开封土”,并没有扬起灰尘,而是迅速失去了所有颜色和质感,化为真正的、毫无生机的尘埃。
案头其他“宋”的旧物,也在同一时间,仿佛经历了千年风化,瞬间变得黯淡、酥脆,轻轻一碰,就成了粉末。
而我自己,感觉脑中一阵剧烈的、仿佛某种“纽带”被强行扯断的锐痛!
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空旷。
那些关于“宋”的、曾无比清晰的记忆,飞快地褪色、模糊,变成了遥远而隔膜的“历史知识”,再也无法激起我心底任何波澜。
与此同时,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抽象、却也更加牢固的“归属感”,如同磐石,沉入我的意识之海。
那不是对某个具体王朝的忠诚,而是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这个绵延不绝的文明族群,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无声的确认。
窗外的撞击声停止了。
窸窣声和低语声也消失了。
我颤抖着,再次凑到窗缝边。
月光依旧。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有些凌乱的痕迹,像是很多人站过,但很快就被夜风吹平,了无踪迹。
那棵老桂花树,静静立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瘫坐在地,久久无法动弹。
我知道,我赌赢了。
我用一种更宏大、更虚无却也更根本的“汉”之认同,强行覆盖并“饿死”了寄生在我身上的、对“宋”的具体认同。
切断了“宋之社稷”通过我这份“认同”建立的吞噬通道。
我活下来了。
但我也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从此,汴京的月光,东京的繁华,父辈的执念,于我而言,真的只是故纸堆里一段冰冷记载,再无温度。
我是汉人赵晦。
也只是汉人赵晦。
第二天,我听说班房里那个老道,在昨夜无声无息地死了。
死状安详,但整个下半身,都已彻底化为灰白色的粉尘,一触即散。
上官只当是寻常病故,草草掩埋了事。
我知道,他没能完成“替换”,最终被“祂”彻底吞噬了。
我站在府衙高高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座曾经叫临安、如今叫杭州的城市。
蒙古官吏昂然而过,色目商贾高声叫卖,汉人百姓低头匆匆。
阳光下,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在无数人未曾察觉的记忆角落里,那些随着一个个王朝覆灭而失去祭祀、陷入饥饿的“社稷之魂”,或许仍在沉睡,或许已在蠕动。
它们依靠着遗民们不肯散去的“认同”为食,缓慢地消化着一个个不肯忘却的灵魂。
而像我这样,以更宏大认同挣脱吞噬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人,或在温情的记忆中悄然被食尽,或在对抗中化为粉尘。
历史不只是书上的文字。
它是有重量的,有牙齿的,甚至会饿的。
而我们要做的,或许不是简单地铭记或遗忘。
而是在无尽的、可能被吞噬的循环中,找到那条最纤细、却也最坚韧的——属于“人”本身的——生存之线。
我摸了摸手背,那块灰白斑痕,已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平滑的、再无异常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