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忘录(1 / 1)

我是元和年间的新科进士,名次不高,二甲第七十八名。

放榜那日,与我同榜的状元郎郑怀瑾设宴,请了榜上有名的三百进士同庆。

宴席设在长安城西的芙蓉园,那是前朝贵妃的别苑,荒废多年,郑家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一夜之间将其修葺得灯火辉煌。

那夜月圆得不正常,像个惨白的玉盘贴在黑绒布上。

我们三百人穿过九曲回廊,廊柱上新刷的朱漆在月光下泛着血光。

引路的婢女全都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嘴却涂得猩红。

有个婢女经过我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淡青色的纹路——像是被绳子勒过很久留下的疤。

宴席摆在水榭中央,三百张矮几围成巨大的圆。

每张几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壶酒,一只空杯,一本空白的册子。

郑怀瑾坐在主位,他不过二十出头,却满头白发,脸色却红润得像婴孩。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人不敢多看。

“诸位同年,”郑怀瑾起身举杯,声音清亮,“今夜之宴,名为‘忘忧’。饮了此酒,前尘尽忘,只留金榜题名之喜。”

他先干为敬,将空杯倒置,一滴不剩。

我们面面相觑,但状元敬酒,谁敢不喝?

我端起酒杯,酒液澄澈见底,映着月光却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晕。

仰头饮下,酒入喉冰凉,滑到胃里却突然烧起来!

不是灼热,是一种冰冷的燃烧感,从胃向四肢百骸蔓延。

酒过三巡,郑怀瑾拍了拍手。

婢女们捧来笔墨,放在每人的空白册子旁。

“现在,请诸位写下今夜最想忘记的事。”郑怀瑾微笑,“写在册子上,投入池中,便可永忘。”

席间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已经动笔——我看见斜对面的进士,手抖得厉害,在册子上写:“母丧未归。”

写完后,他像卸下重担般长舒一口气,将册子卷起,投入水榭外的莲花池。

册子入水不沉,反而漂在水面,慢慢展开,上面的墨迹开始融化,融进水里,将一小片池水染成淡黑色。

而那个进士,突然捂住额头,眼神迷茫:“我……我为何在此?我母亲……母亲怎么了?”

他完全不记得刚写下的内容了。

我浑身发冷。

这酒,这册子,这池子——根本不是忘忧,是洗记忆!

我想起身告辞,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环顾四周,已经有一半人在埋头书写。

有人写“欠赌债三千贯”,有人写“与嫂私通”,有人写“科场舞弊”——最后这个吓得我差点叫出声,因为写的人正是二甲第三名,礼部侍郎的侄子!

这等秘事,他竟敢当众写下?

等他们都投了册子,郑怀瑾才缓缓开口:“现在,该我了。”

他走到池边,伸手探入水中——不是捞册子,是搅动那些融了墨迹的池水。

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慢慢浮起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飘出水面,被郑怀瑾用一只玉瓶一一收去。

他拔开瓶塞,对着瓶口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顿时露出陶醉的神情。

而他那头白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几根转黑了!

“他在吸记忆!”我旁边的进士颤声说。

可话音刚落,两个婢女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郑怀瑾走过来,俯身看着他:“你看见了?”

那进士抖如筛糠:“没……没看见……”

“晚了。”郑怀瑾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轻轻刺进进士的眉心。

进士浑身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郑怀瑾用玉瓶对着针尾,一缕淡灰色的烟从针孔飘出,被吸进瓶中。

进士瘫倒在地,被婢女拖走时,嘴里还在喃喃:“我是谁……我在哪……”

郑怀瑾转向众人,笑容依旧:“诸位不必惊慌。这只是小小的‘记忆税’。你们用不要的记忆,换前程似锦,公平交易。”

他指着池子:“这些记忆,我会献给该献的人。而你们,从此了无牵挂,一心报效朝廷,岂不美哉?”

我终于明白这场宴席的真正目的——

不是庆祝,是收割。

收割新科进士们的记忆,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忆。

有了这些把柄,郑怀瑾,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就能掌控这一届的所有官员!

轮到我了。

两个婢女无声地站到我身后。

郑怀瑾亲自递来笔墨:“赵进士,该你了。”

他的眼睛深得像井,盯着我看时,我竟有种被扒光的感觉。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写什么?

我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记忆?

有。

而且不少。

为了科举,我冒籍参考;为了盘缠,我偷过寺里的香火钱;为了讨好考官,我编造过家世……

可这些,怎么能写?

笔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郑怀瑾的眉头微微皱起:“赵进士,莫非你想带着这些记忆入朝为官?朝廷要的是清白之身,清白之心。”

我咬咬牙,写下:“元和三年春,盗邻家鸡。”

这算是最轻的罪了。

写完后,我投册入池。

册子漂在水面,墨迹融化时,我努力回忆那只鸡的味道——却真的想不起来了。

连邻居的脸都模糊了。

郑怀瑾看着池水,又看看我,忽然笑了:“赵进士倒是谨慎。也罢,来日方长。”

他竟放过了我。

宴席散去时,已是三更天。

我们三百人走出芙蓉园,个个神情恍惚,像是大病初愈。

有人连自己的住址都忘了,要靠着家仆搀扶才能找到马车。

我勉强保持清醒,回头看了一眼芙蓉园——

月光下,整座园子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那些灯火是它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我们离开。

第二天,更恐怖的事发生了。

昨夜写下“科场舞弊”的那位礼部侍郎的侄子,被发现在家中暴毙。

死状极惨——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我忘了什么”。

仵作验尸,说是心悸而亡,可坊间传言,他是被吓死的。

接着是写下“与嫂私通”的那位,一早疯疯癫癫跑到衙门自首,把丑事抖落得干干净净。

他嫂嫂当夜就悬梁自尽。

而他被革去功名,流放岭南。

写下“欠赌债”的那位,债主突然全部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可他开始夜夜梦游,总在半夜跑到芙蓉园外,对着紧闭的大门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凡是写了重要记忆的人,都出事了。

而像我这样写鸡毛蒜皮小事的,反而平安无事。

我这才明白,郑怀瑾要的不是记忆本身,是记忆背后的“把柄重量”。

越重的记忆,越能控制人。

十日后,我们这批进士授官。

出事的自然没了资格,剩下的,官职分配诡异得很——

凡是那夜写了记忆的,都得了肥缺,或留京,或去富庶之地。

而几个坚持没写的人(包括我),全被外放到贫瘠边远之地。

我被派到陇右道的沙州,那是吐蕃前线,十去九不还的地方。

离京前夜,郑怀瑾单独请我喝酒。

地点还是在芙蓉园,只是这次只有我们二人。

水榭池水已经恢复了清澈,连一朵莲花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死镜。

“赵兄可知,我为何留你一命?”郑怀瑾亲自为我斟酒。

我摇头。

“因为你聪明。”他微笑,“你知道该忘什么,不该忘什么。而那夜你没写的真正秘密,我其实知道。”

我心里一紧。

“你冒籍参考,用的是你早夭双生兄弟的身份。”郑怀瑾轻描淡写,“他三岁夭折,你顶了他的名,一路考上来。这事若揭穿,可是欺君之罪。”

我冷汗涔涔:“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夜你写‘盗鸡’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我看见了。”郑怀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能看见人最深的记忆。那酒,不过是药引,真正起作用的,是我这‘窥记忆’的异能。”

他叹了口气:“我本是终南山修道的童子,五年前被‘那位大人’发现,带到了长安。他让我办这‘忘忧宴’,收割记忆,炼成‘记忆丹’,供他服用。”

“那位大人是?”

郑怀瑾指了指皇城方向:“当朝宰相,裴大人。”

我腿一软。

裴度,平定淮西的功臣,朝野皆称贤相,竟在背后做这种勾当?

“裴相年事已高,记忆衰退。”郑怀瑾低声道,“他需要新鲜记忆维持头脑清明,继续掌权。而新科进士的记忆最干净,最有活力。尤其是那些黑暗记忆,味道最浓,效果最好。”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赵兄,我不想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每吸一次记忆,我就老一分——你看我的头发。可裴相用我全家的性命要挟,我不敢不从。”

他的眼睛里居然有泪光:“昨夜,我偷听到裴相与人密谈,他要对圣上用药,让圣上慢慢遗忘朝政,他好彻底掌控大权。而药引,就是下一批进士的记忆。”

我浑身冰凉:“你告诉我这些,是想……”

“我想请你帮我。”郑怀瑾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这里面,是我这五年来收集的所有记忆精华。你带着它去沙州,那里有位高僧,懂得‘还记忆’的法子。你把玉简给他,他能让这些记忆各归其主。”

他把玉简塞进我手里:“但你要快。下月十五,裴相要办第二场忘忧宴,目标是今秋的武举。若让他得逞,大唐的武将也要被他掌控了。”

我握着温热的玉简,犹豫不决。

这是陷阱,还是真的?

郑怀瑾忽然咬破指尖,在桌上写了个血字:“真”。

“这是我的本命血誓,若有假,我立刻暴毙。”他脸色惨白,“赵兄,我实在受不了了。每夜闭眼,都能听见那些被夺记忆的人在哭。有的忘了父母,有的忘了妻儿,有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指着池水:“这池底,沉着我五年来收集的记忆残渣。你细看。”

我凑近池边,月光下,清澈的池水深处,竟有无数张人脸在浮动!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无声呐喊。

都是那些被夺走记忆的人!

“好,我帮你。”我终于下定决心。

郑怀瑾长舒一口气,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这是‘假死丹’。你服下后,会呈假死状三日。我会禀报裴相,说你暴病而亡,这样他就不会追杀你。三日后你在沙州醒来,正好去找那位高僧。”

我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眼前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郑怀瑾对我深深一揖。

再醒来时,我躺在棺材里。

棺材在颠簸,应该是在运灵柩的车上。

我推开棺盖,发现自己在一辆破牛车上,周围是荒郊野岭。

赶车的是个老农,听见动静回头,吓得差点跌下车:“诈……诈尸了!”

我爬出棺材,给了他一贯钱,问清这里已是陇州地界,离沙州还有千里之遥。

我不敢走官道,怕裴相的人追来。

专挑小路,昼伏夜出。

怀里的玉简时时发热,像有生命一样。

夜里休息时,我把它拿出来端详,玉简表面竟浮现出字迹——

是那些记忆主人的名字,和他们的秘密。

我看到了礼部侍郎侄子的名字,后面跟着:“科场三题,叔父所泄。”

看到了那个与嫂私通的进士名字,后面跟着:“嫂已有孕,吾之骨血。”

看到了无数触目惊心的秘密。

这玉简,简直是整个官场的生死簿!

走了半个月,我终于抵达沙州。

按郑怀瑾所说,找到莫高窟的一位老僧。

老僧法号“忘尘”,已经一百多岁,枯瘦得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我把玉简递给他,说了前因后果。

忘尘摩挲着玉简,长叹一声:“裴相这是要走隋炀帝的老路啊。”

他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开眼:“这玉简里,不止有进士的记忆。”

“还有什么?”

“有龙气。”忘尘神色凝重,“有当今天子的记忆碎片!裴相竟连圣上的记忆都敢动!”

我如坠冰窟。

忘尘接着说:“而且,这玉简已被下了追踪咒。你一路行来,裴相的人早就知道了。他们放你到我这里,是想一网打尽——连我这能‘还记忆’的老骨头一起除掉。”

话音刚落,洞窟外传来脚步声。

一群黑衣人无声地围住了洞口,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正是裴相府上的大管家!

“赵进士,忘尘大师,”管家笑眯眯地拱手,“相爷有请。”

忘尘忽然把玉简塞回我手里,低声说:“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玉简上,念‘记忆归真’!”

我照做了。

血喷在玉简上,玉简炸开刺眼的白光!

白光中,无数记忆碎片飞射而出,像一场逆流的雨,射向四面八方——

射向长安,射向各个州府,射向每一个被夺走记忆的人!

管家惨叫:“拦住它们!”

可记忆碎片无形无质,根本拦不住。

忘尘盘膝而坐,开始诵经,经文化作金色符文,护住洞口。

“赵居士,你快走。”忘尘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去长安,去皇城,去告诉所有人真相。记忆已经归还,他们该想起来了!”

我冲出洞窟,骑上老僧准备的快马,一路向东。

七日后,我回到长安。

长安已经变了天。

街上到处是疯癫的官员——

礼部侍郎在衙门口大喊:“我侄子是我害死的!我泄题给他!”

那个与嫂私通的进士(居然没死)抱着个婴儿在哭:“儿啊,爹对不起你……”

赌债全消的那位,被一群突然“想起”的债主追打。

而更多的官员,聚在皇城外,哭喊着要见圣上,说他们想起来了,想起裴相如何威逼利诱,想起自己如何出卖灵魂。

皇城紧闭。

我挤到宫门前,亮出进士身份,要求面圣。

守门的禁军统领认识我:“赵进士?你不是病逝了吗?”

“我没死!我有要事禀报圣上!关乎大唐江山!”

也许是我的神情太过急切,统领竟破例放行。

我在紫宸殿见到了天子。

元和天子李纯,不过四十出头,却已老态龙钟,眼神浑浊,坐在龙椅上打瞌睡。

裴相站在一旁,正轻声细语地念着奏章。

看见我进来,裴相的脸色瞬间阴沉:“赵进士?你不是……”

“我没死。”我跪下,“陛下,臣有本奏!裴度裴相,五年来用邪术收割官员记忆,炼制丹药,控制朝堂!连陛下的记忆,他也敢动!”

天子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你……说什么?”

裴相厉喝:“胡言乱语!陛下,此人定是叛党余孽,臣这就……”

“等等。”天子摆了摆手,“你说……收割记忆?朕最近确实忘了很多事。昨日连皇后的生辰都忘了。”

他盯着裴相:“裴爱卿,你给朕吃的‘养神丹’,到底是什么?”

裴相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臣一片忠心……”

“忠心到让朕忘了淮西战事是你指挥失误?”天子忽然站起来,眼神锐利如刀,“忠心到让朕忘了你儿子强占民田,朕本要治罪?”

他每说一句,裴相的脸色就白一分。

显然,记忆归还起作用了,天子想起来了!

“来人!”天子怒喝,“将裴度拿下,彻查!”

禁军涌入,裴相被押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像蛇:“你以为你赢了?记忆归还,那些丑事全暴露了,整个朝堂都要乱!大唐,完了!”

他说得对。

接下来的一个月,长安陷入混乱。

官员们互相揭发,丑事一桩接一桩曝光。

科举舞弊、贪赃枉法、私通敌国……

被压抑了五年的黑暗,一次性爆发。

三百进士,倒了一半。

六部九卿,换了大半。

连后宫都牵扯进来——有妃嫔被查出与官员有染,而那官员,正是靠“忘忧宴”忘掉了这段私情,才通过审查入朝为官。

天子气得病倒了。

临朝听政的是太子,可太子年幼,压不住局面。

朝堂上党派林立,互相攻讦,政事完全瘫痪。

我去天牢看郑怀瑾。

他已经被抓了,罪名是“妖术惑众”。

牢房里,他蜷缩在角落,头发全白了,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赵兄……”他看见我,苦笑,“我说过,记忆归还,会天下大乱。”

“可这些丑事,本就该见光。”我说。

“见光之后呢?”郑怀瑾盯着我,“人人都有污点,人人都不干净。若全都追究,朝堂就空了。若不追究,法度何存?”

他叹了口气:“裴相虽然歹毒,但他用记忆控制朝堂时,至少朝廷还能运转。现在……呵呵。”

我无言以对。

离开天牢时,狱卒悄悄告诉我,裴相在狱中服毒自尽了。

死前留下血书:“记忆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吾以水覆舟,后人当鉴之。”

三天后,天子下旨:

凡参与“忘忧宴”的官员,若能主动交代罪行,可从轻发落。

隐瞒不报者,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同时设立“记忆司”,专门核查官员记忆真伪——由郑怀瑾任司正,戴罪立功。

这旨意一出,朝堂哗然。

让一个罪人管记忆?

可天子说:“只有被水淹过的人,才知道水有多可怕。”

郑怀瑾出狱那天,我去接他。

他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苦笑道:“赵兄,你说这是赏还是罚?”

“是赎罪的机会。”我说。

他点点头:“我会好好干的。记忆这玩意儿,太可怕了。能让人忘,也能让人疯。得有人管着,不能乱用。”

我被调回长安,任记忆司副司正。

第一件案子,就是核查当年“忘忧宴”的所有参与者。

我们一一走访,归还他们被夺走的记忆碎片——不是全部,是经过筛选的。

那些伤天害理的记忆,我们保留了,作为档案。

那些无关痛痒的,还给他们。

那些关乎朝政大局的,上交天子。

这工作很难。

有时候,看着那些人拿回记忆后的表情——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疯疯癫癫,有的羞愧自杀——我会怀疑,我们做的到底对不对。

郑怀瑾说:“没有对不对,只有该不该。记忆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夺人记忆,如杀人父母。还人记忆,如……如让人重生。”

一年后,朝堂渐渐稳定。

记忆司成了最神秘的衙门,也是权力最大的衙门——因为我们掌握着所有官员的秘密。

但天子立了规矩:记忆司官员不得参与朝政,不得结党,终身不得外调。

我们成了孤臣,也成了最被忌惮的人。

昨夜,我梦见芙蓉园的那场宴席。

梦里,我没有写下“盗鸡”,而是写下了我真正的秘密——

我那个早夭的双生兄弟,其实不是夭折。

是我,三岁那年,在池塘边推了他一把。

因为他比我聪明,更得父母喜爱。

这件事,我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我用了三十年,才让自己“相信”他是病死的。

醒来后,我坐在黑暗中,浑身冷汗。

这个记忆,我从未写在任何册子上。

它是我心底最深的毒,连郑怀瑾的眼睛都没看见。

因为我已经把它埋得太深,深到我自己都以为忘了。

可梦不会骗人。

记忆,终究是藏不住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

天快亮了。

我又该去记忆司了。

今天要核查的,是新科状元。

听说他也设了宴,不过不是忘忧宴,是“忆苦宴”,让大家分享寒窗苦读的记忆。

时代变了。

可人心没变。

记忆还是那些记忆,秘密还是那些秘密。

只是现在,我们知道它们有多重了。

重到能压垮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朝代。

我推开窗,晨风吹进来。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记忆,正在生成。

旧的记忆,还在深处发酵。

而我们,记忆司的人,就是守着这些发酵物的人。

守着它们,不让它们炸开。

也不让它们,被偷走。

这工作,得有人做。

既然我偷过记忆,也还过记忆。

那就做到底吧。

直到有一天,我自己的那个秘密,也发酵到藏不住。

到时候,我会自己走进记忆司的档案库。

写下它。

封存它。

然后,继续守着别人的记忆。

这就是轮回。

记忆的轮回。

罪的轮回。

也是救赎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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