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老少爷们儿,嗑瓜子儿的先停停,喝茶的别呛着!
今儿个我赵满仓,赵大嘴,给大伙儿掰扯个真事儿!保准比庙会上说书的还邪乎,听得你后脊梁沟发凉,三伏天想穿棉袄!
我这张嘴啊,平日里是爱跑火车,可这回,句句都是掏心窝子带着血痂子的实话!这事儿啊,出在大明永乐年间,就在我们那个鸟不拉屎的赵家沟!
我赵满仓,当年也是沟里一枝……呃,一棵歪脖子树!光棍一条,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全靠这张嘴皮子混日子。
我能把死的吹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村里人当我是个乐子,我也乐意逗闷子。
可谁承想,就因为我这张破嘴,差点把全沟老小送进阎罗殿,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年头,沟里穷得叮当响,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
可怪就怪在,沟口那棵成了精的老槐树底下,不知打哪儿来了个卖货郎。
那货郎长得就邪性,瘦得像根麻杆,套着件宽大的灰布褂子,风一吹直晃荡。
脸总是藏在斗笠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薄得没血色的嘴唇。
他不卖针头线脑,不卖胭脂水粉,就卖一样东西——承诺。
嘿,您可别笑!就是字面意思的“承诺”!
他那破担子两头,各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口袋,左边口袋上写着“求”,右边口袋上写着“应”。
你要是有什么想求的事,甭管是多缺德多离谱,只要去他左边口袋摸一张黄纸出来,上面就有你的“求”。
然后你得去右边口袋,摸一张红纸出来,那就是你要付出的“应”,也就是代价!
这玩意儿听着就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对吧?
起初我们沟里人也这么觉得,纯属拿他逗乐。
沟东头的吴老六,是个赌鬼,输得裤衩都快没了,第一个跑去凑热闹。
他嘴里嘟嘟囔囔:“老天爷啊,让我翻本吧,赢它个十两银子!”
伸手往左边“求”袋里一掏,摸出张黄纸,上面鬼画符般扭着几个字:“今夜子时,赌运亨通。”
吴老六乐了,又去右边“应”袋掏红纸,摸出来一看,脸唰地就白了。
红纸上写着:“代价:汝妻一指。”
“去你娘的!”吴老六把红纸揉成一团,砸在货郎身上,“装神弄鬼!”骂骂咧咧走了。
结果邪门的事儿来了!
当天晚上,吴老六揣着最后三个铜板进了赌档,嘿,神了!
要啥来啥,猜大小把把中,不到一个时辰,面前真的堆起了差不多十两银子的碎银铜钱!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揣着钱屁颠屁颠回家,想着给婆娘买个银簪子堵她的嘴。
刚进家门,就听见他婆娘在灶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冲进去一看,他婆娘正攥着血流如注的右手,地上赫然掉着一截小拇指!
据他婆娘哭嚎,她正剁猪草呢,那剁刀明明握得死死的,不知怎么突然自己一歪,就把指头给切下来了!
切口整整齐齐,那截断指还在地上微微抽搐!
吴老六看着那截手指头,又摸摸怀里还带着体温的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尿了裤子。
这事儿一阵风似的传遍了赵家沟。
起初大伙儿还觉得是巧合,可接下来几天,接二连三出怪事!
孙寡妇想去“求”个新锅,代价是“门前半碗血”。
她嗤之以鼻,结果第二天一早,她家门槛前真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黏糊糊的,引了一堆苍蝇!
而她那口漏了的破锅,居然真的变成了一口锃亮的新铁锅!
更绝的是赖皮狗剩,他求“后山捡只肥兔子打牙祭”,代价是“惊走家中老母”。
他回家一看,他那病怏怏躺了半年的老娘,真不见了!
屋里屋外找遍没有,最后在沟后的乱葬岗找着人,老太太精神头好得吓人,正在坟堆间蹦跶呢,拉都拉不回来!
这一下,沟里可炸了锅!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但比恐惧蔓延更快的,是人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贪念!
有人开始偷偷摸摸去找那货郎了。
求的东西也越来越大,代价也越来越吓人。
我赵满仓当时还不信这个邪,觉着就是巧合,加上那货郎有点邪门本事,糊弄人的。
那天我在村头大榕树下吹牛,一帮闲汉围着我。
我唾沫横飞:“就那玩意儿?老子要是去求,就求个大的!求咱们赵家沟风调雨顺,年年有余粮!看他能要个啥代价!”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赵大嘴,你就吹吧!真有种你去求一个!”
“去就去!谁不去谁是孙子!”我酒气上头,一拍大腿,晃晃悠悠就往沟口老槐树走去。
那货郎还在那儿,像尊泥塑。
我打着酒嗝,大大咧咧把手伸进左边“求”袋,摸啊摸,掏出一张黄纸。
上面写的跟我吹的牛一模一样:“赵家沟风调雨顺,五年丰足。”
我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
周围跟着来看热闹的闲汉们也开始起哄:“掏代价!掏代价!”
我骑虎难下,硬着头皮把手伸进右边“应”袋。
那袋子里面冰凉刺骨,像摸着一堆死蛇。
我胡乱抓了一张红纸出来,展开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红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淋漓,仿佛还在流动:“代价:一沟性命。”
“嘶——”周围看热闹的全倒吸一口冷气,瞬间鸦雀无声。
我手一抖,红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那货郎低低地、沙哑地笑了一声,像是破风箱抽气。
“玩笑!纯属玩笑!”我干笑着,想弯腰捡起那红纸撕掉。
可那红纸一沾地,竟像水渗进沙子一样,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我感觉右手掌心一阵灼痛,摊开一看,一个血红色的、扭曲的符文正慢慢在皮肤下浮现出来,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
货郎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我掌心的符文,又指了指赵家沟的方向。
“契约已成,五年之期。期满之日,我来收账。”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坟土的腥气。
说完,他挑起担子,那担子看着轻飘飘,却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了暮色里,消失在山道尽头,再也没出现过。
我愣在原地,像个傻子。
周围的闲汉们一哄而散,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瘟神,一个移动的灾星!
“赵满仓!你他娘的害死全沟人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彻底炸了,骂声、哭声、诅咒声乱成一团。
我连滚带爬跑回家,插上门栓,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掌心的符文火辣辣地疼,那“一沟性命”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尖上。
完了,我这张破嘴,这次真把天吹破了,还把全沟老小都搭进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家沟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不,是死寂。
没人敢再靠近沟口的老槐树,见了我都绕道走,仿佛我身上带着瘟疫。
但怪事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应验。
真的风调雨顺了!
该下雨时,天上就飘来云彩,淅淅沥沥下得恰到好处。
该晴天时,万里无云,阳光把庄稼晒得油绿发亮。
地里的收成眼看着一年比一年好,仓里的粮食堆得冒尖。
可这丰收的景象,不仅没带来喜悦,反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丰收是用什么换来的!
那是悬在全沟人头顶上的一把刀,刀柄上刻着“五年之期”!
沟里的气氛越来越古怪。
人们不再串门,天一黑就紧闭门户,生怕“收账的”提前来。
牲畜开始无缘无故死亡,不是暴毙,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变成一具具干瘪的皮囊。
晚上总能听见奇怪的动静,像很多人在低声啜泣,又像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爬行。
第三年头上,出了件更瘆人的事。
吴老六的婆娘,那个断了手指的妇人,突然疯了。
她整天在沟里游荡,翻着白眼,嘴里反复念叨:“不够……还不够……得添点……得添点……”
有人看见她半夜蹲在自家鸡窝前,把活鸡的脖子咬断,咕咚咕咚喝着温热的鸡血,喝完还咧嘴笑,满嘴猩红。
第四年,赖皮狗剩那疯了的老娘死了,死状极惨,像是被野兽啃过,可伤口又整齐得吓人。
紧接着,沟里开始陆续有人失踪。
先是孤寡的老人,然后是体弱的孩子。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被这沉默的大山一口吞掉了。
恐惧变成了猜忌,猜忌变成了疯狂。
有人偷偷传言,是我赵满仓和那货郎做了交易,用全沟人的命换我自己的富贵。
呸!我富贵个屁!我比谁都怕!掌心的符文每到月圆之夜就灼痛难忍,疼得我满地打滚,那符文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颜色越来越深,像要渗出血来。
我知道,不能再这么等死了!
第五年开春,离期限只剩不到三个月。
我偷偷收拾了个破包袱,决定跑路。
虽然不仗义,可谁不想活命啊?大不了我跑远点,找个庙当和尚去!
就在我准备溜之大吉的那个晚上,出事了。
半夜,我被一阵尖锐的、像是无数片金属摩擦的声音吵醒。
那声音从沟口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魂儿差点吓飞!
月光下,沟里的土路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啊!
它们大体是人形,但四肢扭曲得不成样子,像蜘蛛一样在地上快速爬动!
全身覆盖着一种暗沉的、像是干涸血痂又像是树皮的东西,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里面燃烧着两点幽绿的火苗!
它们无声无息,只有身体摩擦地面和彼此碰撞时,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是它们!“收账的”来了!提前来了!
我吓得瘫软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
完了,全完了,跑不掉了!
那些怪物冲进沟里,没有攻击房屋,而是像有明确目标一样,直奔那些曾经向货郎“求”过东西的人家!
吴老六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短暂而急促,很快没了声息。
孙寡妇家响起锅碗瓢盆砸碎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赖皮狗剩家的方向,传来他绝望的嚎哭和某种啃噬的闷响。
它们是在“收账”!收取之前那些人许下但并未完全付清的“代价”!
那我的“代价”呢?一沟性命!它们这是要挨家挨户杀光所有人吗?
我蜷缩在门后,绝望地等着它们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我掌心的符文突然爆发出炽热的红光,烫得我惨叫一声!
与此同时,门外那些正在肆虐的怪物,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所有幽绿的火苗都转向了我家的方向!
它们发现我了!这个“契约”的缔结者!
我家的破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栓咯吱作响,眼看就要断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脑子里不知哪根弦搭错了,或许是人急生智,或许是我吹牛吹出了经验。
我猛地拉开门,不是逃跑,而是对着外面黑压压一片的怪物,举起发着红光的右手,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出了我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句话:
“账目不对!你们收错了!契约写的是‘一沟性命’,可没说是死的还是活的!我们全沟人的‘性命’都还在喘气呢!这账不能这么算!”
我纯粹是瞎喊,死马当活马医。
没想到,我吼完这一嗓子,门外所有的怪物,真的僵住了!
它们眼眶里的绿火剧烈闪烁,像是陷入了某种混乱的计算。
撞击也停止了。
一个格外高大、身上“血痂”更厚重的怪物,缓缓从怪物群中爬出,停在我面前。
它抬起头,那两个空洞里的绿火直勾勾“盯”着我掌心的符文。
接着,它竟然张开嘴,发出一串艰涩古怪的音节,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不是听见,是感觉到!
“契约……规定……性命……未指定状态……存疑……”
有门儿!我心脏狂跳,继续胡诌:“对对对!存疑!你们不能乱收!坏了规矩,你们主子,那个卖货的,肯定饶不了你们!”
怪物们沉默(如果它们那种状态算沉默的话)了片刻。
高大怪物又“说”:“契约之力……已激发……必须完成……需重新定义……‘性命’……”
怎么重新定义?我还没想明白,那高大怪物突然伸出它那扭曲的、前端尖锐如刺的前肢,猛地刺向我掌心的符文!
不是攻击我,而是刺中了那发光的符文!
“啊——!”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感觉整条手臂,不,是整个灵魂都要被抽出去了!
掌心的符文红光暴涨,然后像活物一样,顺着那怪物的前肢,蔓延到它身上,又像病毒般瞬间扩散到所有怪物身上!
所有的怪物都僵直不动了,它们身上那些暗沉的血痂状外壳,在红光蔓延过后,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败的、像是风干泥土一样的东西。
它们眼眶里的绿火急速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熄灭了。
高大的怪物是最后一个。
它“看”着我,绿火熄灭前,我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茫然和某种解脱?
然后,它也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哗啦一声,彻底垮塌下去,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灰扑扑的尘土。
红光从它们身上回流,全部缩回我的掌心。
符文消失了,只在掌心留下一个淡淡的、扭曲的白色疤痕,像一道闪电,又像某个古老的文字。
沟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零星几声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
天亮了。
赵家沟还活着,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吴老六一家、孙寡妇、赖皮狗剩,还有其他几个曾向货郎“求”过东西的人家,全都没了,连点血迹都没留下,仿佛凭空蒸发。
而剩下的人,虽然保住了命,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一个个眼神空洞,未老先衰。
我掌心的疤痕偶尔还会隐隐作痛,提醒我那五年噩梦般的日子。
我没死,却比死了更难受。
全沟人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瘟神,而是看一个……怪物,一个用诡辩从更可怕的怪物手里抢回他们性命的、不祥的怪物。
后来,我离开了赵家沟,四处流浪。
这张嘴还是爱吹牛,可再也不敢拿任何“承诺”、“赌咒”开玩笑了。
我见过太多因为一句无心之言、一点贪婪之念,就招来灭顶之灾的事。
所以啊,各位老铁,嘴上有门,心里有秤。
有些话,能说;有些牛,不能吹;有些便宜,更不能贪!
谁知道你随口的哪句话,就被哪个路过的、不是人的东西当真了呢?
谁知道你贪的那点小利,背后标着多吓人的价码呢?
得,日头偏西,我这破锣嗓子也冒烟了。
故事就到这儿,信不信由您。
反正我赵满仓,下半辈子是打算把嘴缝上一半,老老实实讨饭吃了。
这吹破天的买卖,赔本赔到姥姥家,再也不干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