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儿这故事可缺了大德了,为啥?因为讲故事这人,原本就不是个东西!
鄙人姓吴,单名一个德字,您听听,吴德无德,真真是人如其名!
我在咱们这县城里干的是刀笔讼师的营生,专替有钱有势的老爷们写状子,白的能描成黑的,活的能咒成死的!
那些年被我用状纸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苦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您问我夜里睡不睡得着?睡得香着呢!银子揣怀里,鬼敲门我都当是送财童子!
可光绪二十七年秋,我这铁石心肠,愣是让一桩邪门事儿给凿出窟窿来了!
那天晌午刚过,我正翘着二郎腿在铺子里哼小曲儿,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个老头。
老头姓秦,是个棺材铺掌柜,平常老实巴交,这会儿却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扑通跪在我面前,脑袋磕得砰砰响。
“吴讼师救命啊!我……我家里闹字了!”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闹鬼闹妖的听过,闹字?新鲜!
细问才知道,秦老头三天前给人写讣告,错把“寿终正寝”写成了“寿终正尽”。
就这一字之差,当夜他家所有带字的物件全活了!
账本上的数字像蚂蚁似的乱爬,灶王爷画像上的对联滴下黑墨,最吓人的是他孙子描红的字帖!
那本《三字经》上,“人之初”三个字,半夜从纸上凸起来,变成三张惨白的人脸,在屋里飘来飘去,还咿咿呀呀念着“性本善”!
我听着心里直乐,这他娘的不是送上门的肥羊吗?
当即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是“字灵作祟”,得用“律法镇邪”,说白了就是讹钱!
我收了秦老头二十两雪花银,装模作样在他家墙上贴了张自己写的“镇宅状”。
其实就是胡诌的几句讼词,末尾还按了我的红手印。
您猜怎么着?当晚那三张人脸真不见了!
秦老头千恩万谢,又加了十两谢仪,我揣着银子美滋滋回了家。
心里还嘲笑这些愚民,哪有什么字灵,八成是他吓破了胆自己眼花!
可半夜我正数银子呢,书桌上那本《大清律例》忽然自己翻开了!
书页哗啦啦响,停在“诬告反坐”那一页,然后每个字都开始往外渗血!
鲜红的血珠从纸面冒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还冒着热气!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银子撒了一地。
更恐怖的还在后头!
那滩血竟然开始蠕动,慢慢凝成四个字:帮凶同罪!
字迹和我白天写给秦老头的“镇宅状”一模一样,连笔画间的勾连都分毫不差!
我嗷一嗓子爬起来,连滚带爬冲出书房,把门死死栓上。
一晚上没敢合眼,天刚亮就跑去秦老头家。
可棺材铺大门紧闭,邻居说秦老头全家昨天半夜就搬走了,走的时候慌慌张张,连铺子里的棺材都没带!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去打听他得罪的那户丧家。
那家姓崔,死的也是个老头,据说是夜里突发急症没的。
可街坊悄悄告诉我,崔老头死得蹊跷,身子都硬了,眼睛却瞪得溜圆,手指头在地上抠出好几个血道子,像是想写什么字!
我越想越怕,回到铺子就把所有文书都锁进箱子,连账本都不敢看了。
可锁得住纸,锁不住墨啊!
当天下午,我给县太爷写的那份颠倒黑白的诉状,竟然从箱缝里飘了出来!
诉状在半空展开,上头的字一个个往下掉,像下雨似的!
掉在地上的字还不停扭曲爬动,重新组合成另一行字:六月十五,债主上门!
今天正是六月十四!
我魂飞魄散,抓起诉状就想撕,可手指刚碰到纸边,那些字突然像活虫子似的钻进我皮肤里!
不是比喻,是真钻进去了!
我能感觉到细小的笔画顺着血管往胳膊上游走,冰凉冰凉的,最后全聚在心口位置,凝成个“恶”字形状的疙瘩!
我扒开衣服一看,胸口果然多了个青黑色的“恶”字,像胎记,但边缘还在微微蠕动!
这下我真慌了,连铺子都不要了,收拾细软就想跑路。
可刚出县城十里,胸口那个“恶”字突然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疼得我满地打滚,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全是嗡嗡的念字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念的全是我这些年写过的恶状里的词儿!
“霸占田产……逼良为娼……诬陷忠良……屈打成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尖上!
我疼得死去活来,连爬都爬不动,只能一点点往回挪。
说来也怪,越靠近县城,疼痛越轻,等挪回铺子门口,居然不疼了!
但我胸口那个“恶”字,颜色更深了,边缘还长出细小的血丝,像树根似的往四周皮肤蔓延!
我瘫在门槛上大口喘气,心里明白,这是被“字灵”下了咒,跑不掉了!
既然跑不掉,就得想法子破解!
我想起城南有个姓卜的瞎子,专给人解邪祟,虽然是个江湖骗子,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找到卜瞎子时,他正用只剩眼白的眼珠子“看”一本无字天书。
听我说完来龙去脉,他嘿嘿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
“吴讼师,您这可不是普通的字灵,是‘怨墨成精’啊!”
“那些被你状纸害死的人,临死前的怨气都凝在墨迹里,年头久了,就化成了精怪。”
“它们现在找上门,是要跟你算总账哩!”
我忙问怎么破解,卜瞎子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找到所有被你害过的人的后代,赔钱赔地,磕头认错。”
“第二,把你这些年写的恶状全都找出来,一篇篇烧掉。”
“第三……”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嘴里喷出腐臭味。
“第三,得找一个替死鬼,替你扛了这笔债!”
我眼睛一亮,赔钱赔地?磕头认错?那不如杀了我!
但找替死鬼这个主意,深得我心!
可找谁呢?这缺德事儿一般人干不了,得找个比我更缺德的!
我一下子想到了县衙的刑名师爷,姓刁,那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这些年我俩蛇鼠一窝,没少合伙坑人,让他替我挡灾,再合适不过!
我连夜去找刁师爷,编了个谎,说发现个古墓,里头陪葬的全是前朝讼师的宝贝状纸,那些状纸沾了灵气,谁拿到就能掌控“字灵”,以后写状子想赢就赢!
刁师爷果然心动,但他狡猾得很,非要我先带他去看一眼。
我硬着头皮把他带到秦老头那间闹邪的棺材铺。
铺子里阴森森的,棺材盖都开着,里头空荡荡的。
我指着最里头那口黑棺材,信口胡诌。
“宝贝就在那口棺材里,刁兄自己去取吧,我怕压不住宝贝的灵气。”
刁师爷将信将疑走过去,刚探头往棺材里看,异变陡生!
棺材里那些原本空白的纸钱,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字!
全是我这些年写过的恶状内容,字迹狰狞,像无数只眼睛瞪着外面!
刁师爷惨叫一声想后退,棺材里却伸出无数只由墨迹组成的手,黑乎乎的,滴着墨汁,抓住他的胳膊就往里拖!
“吴德!你害我——!”
刁师爷的吼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拖进棺材,棺材盖砰地自己合上了!
里头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还有……啃食东西的咯吱声!
我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逃出棺材铺,头也不敢回。
回到家,我扒开衣服看胸口,那个“恶”字果然淡了一些!
有用!替死鬼真能挡灾!
我大喜过望,可没高兴两天,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刁师爷死后第七天,半夜有人敲我家门。
我战战兢兢打开门,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刁师爷!
但他不是活人,全身的皮肤都变成了纸张,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我编的那个谎话!
“古墓……宝贝……状纸……”
这些字在他脸上蠕动,像蛆虫在爬!
刁师爷咧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墨汁。
他发出嗬嗬的笑声,纸做的双手缓缓抬起,指向我胸口。
“该你了……下一个……该你了……”
我尖叫着关上门,用桌子椅子顶死,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胸口那个“恶”字,不但恢复了原样,还多了一圈细小的字,像锁链似的绕着它!
那些小字是:害人者,人恒害之!
我彻底崩溃了,连替死鬼都挡不住,这字灵是铁了心要我的命啊!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试试卜瞎子说的第一个法子:赔罪!
我翻出这些年所有的案底,挨家挨户找那些苦主的后代。
可十几年过去,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找到的几家,听说我是吴德,直接放狗咬!
别说赔罪了,门都不让进!
最后只剩一家,是个寡妇,丈夫当年被我一份状纸诬陷偷盗,活活打死在牢里。
我提着礼物,跪在她家门前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寡妇隔着门缝冷冷看着我,眼里没有恨,只有麻木。
“吴讼师,你走吧,我男人临死前说,他会亲自找你算账。”
我哭求她告诉我破解之法,寡妇沉默很久,才幽幽开口。
“你去城隍庙,对着城隍爷,把你这些年做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写出来。”
“写完了,当众烧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如获至宝,连滚带爬跑到城隍庙,买来黄纸朱砂,跪在城隍爷像前就开始写。
从第一次帮地主霸占佃户田地,到最后一次替奸商逼死债主,几十桩恶事,写得我手都抖了。
每写一桩,胸口那个“恶”字就灼热一分,像有火在烧!
写完最后一笔,我整个人虚脱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
我把厚厚一沓认罪书捧到香炉前,点燃火折子。
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可烧出来的烟,不是灰色,是漆黑的!
黑烟滚滚,在半空中凝聚不散,渐渐凝成一张巨大的人脸!
是崔老头!就是秦老头写错讣告的那个死者!
他张开口,黑烟从嘴里喷出,声音像破风箱。
“吴德……你写是写了……可有一桩……你没写……”
我浑身一颤,猛地想起一桩事!
那是我刚当讼师时干的第一件缺德事,帮一个富家公子掩盖罪行。
公子骑马撞死了个卖糖葫芦的孩子,我收了钱,写状子反告孩子家人敲诈,逼得那对夫妻上吊自尽!
这事太久远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崔老头的脸在黑烟中扭曲。
“那孩子……是我孙子……”
“我死前抠地……就是想写你的名字……告阴状!”
我如坠冰窟,原来一切源头在这里!
崔老头根本不是病死的,是怨气攻心,临死前用最后力气下了咒!
黑烟人脸猛地扑下来,钻进我胸口那个“恶”字里!
“啊——!”
我惨叫倒地,感觉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我的五脏六腑!
胸口那个字瞬间爆开,不是比喻,是真爆开了!
皮肤裂开,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团团墨汁往外涌!
墨汁落地即凝,变成一个个小人,全是那些被我害死的人的模样!
他们围着我,不喊不叫,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们开始在我身上写字!
用手指沾着从我胸口涌出的墨汁,在我皮肤上写下一桩桩罪行!
额头上写“贪”,脸颊上写“诈”,手臂上写“狠”,后背写“毒”!
每一笔都深入骨髓,疼得我死去活来!
最后,他们合力在我心口位置,写了个巨大的“死”字!
字成瞬间,我浑身一僵,感觉魂魄被抽离了身体!
低头看,我的躯壳还躺在地上,可意识却飘了起来。
那些墨汁小人抬起我的肉身,走向城隍庙的后院,那里有口枯井。
他们把我的肉身扔进井里,然后齐齐跳了下去。
我的意识也跟着坠入黑暗,最后看见的景象,是井底密密麻麻的尸骨,全是这些年被我害死的人!
而我的肉身,正好落在最上面,成了新的垫底。
井口轰然封闭,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我的意识还在,困在这口怨气冲天的井里,日夜听着那些亡魂的哭诉。
更可怕的是,我能感觉到,井正在慢慢上升!
每多一个被恶状害死的人,井就上升一寸。
等井口升到地面时,里头积攒的怨气就会爆发,吞噬整座县城!
而我,将永远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一遍又一遍,永无解脱!
所以啊各位,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尤其那些动笔杆子的,字字千斤,害了人,迟早要还的!
您要是不信,半夜去城西那口枯井边听听。
保准能听见里头有人哭,还有……磨墨的声音!
得嘞,今儿就到这儿,我可得回去把账本烧了,咱回头见!